说到这里,关晴月懊恼地一拳锤在墙壁上,“没想到全错了。”
“案发后我们初步排查过这栋楼的住户。七楼那间房的房东长期生活在外地,物业那里没房门有钥匙。没有搜查令,我们也不能强行开锁,就这么错过了。直到今天上午,有个警员与那位房东成功联系上了,我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房东说,那间房早租出去了,租客是个年轻男人。他先是通过中介看房,随后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房东的号码,主动打了过来。他建议房东跳过中介直接租房,省一笔中介费。房东有些犹豫,那个男人直接给了高额订金,又主动发来了身份证照片。房东一看他给的订金够支付三个月房租,便答应下来了。房门钥匙也寄给了他。没想到那张身份证其他信息都是真的,唯独名字是PS过的假名。那个年轻男人就是傅司南。”
杨森默默地听着。在房产中介的门店里,他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性。
“好一场骗局啊!他骗不过监控探头,却骗过了查监控的人心。”关晴月感叹道,“我们撬开七楼的房门,发现浴室里的浴缸被搞园艺用的腐殖土填得满满当当。从土里刨出了一个睡袋,睡袋里是大量活性炭和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没想到嫌疑人根本没把欧阳慧的尸体运出这栋单元楼。从拖着行李箱出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策划好了完备的犯罪计划。他的行动目的不是藏尸也不是逃逸,而是制造假象,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城中村地区,让我们在那里持续消耗警力。”
“可我偏偏就上当了。”这句话关晴月说得很是咬牙切齿,“我认定那个行李箱里装着尸体,认定嫌疑人在人口高密度的城中村地区不可能找到合适的抛尸地点,只能拖着行李箱逃跑。是我把整个侦查方向带偏了。”
杨森默然不语。他也犯了同样的错误。白璐说她保管过的那个白色行李箱异常沉重,这话不是谎言。从监控视频里也能看出那个行李箱拖起来异常费劲。可里面装的并不是尸体,多半是填充了哑铃、铅块一类重物,甚至有可能就是普通砖块。很有可能还装了变装用的衣物。傅司南进入城中村地区后的第一个监控盲区就有一个垃圾站。他可以把所有重物扔入垃圾桶,瞬间清空行李箱。垃圾站背后的墙体有高度落差。但把空行李箱运过去并非全无可能。如此一来,就出现了视频侦察队完全没料想到的,第三条处于监控盲区的逃跑路线。
想到这里,杨森又意识到了更多的可能性,忍不住直接说了出来:“既然那个行李箱并没有藏尸,丢弃起来就方便多了。甚至可以当场破坏掉,把碎片分散藏匿在居民区里。他最终逃出城中村的方式也不需要依靠车辆,变装后骑乘电动车、搭乘公交、甚至步行都有可能。”
关晴月连连点头,“我想的和你完全一样。你来这儿之前,我已经把新的视频侦查方向布置下去了,明早以前一定要拿出成果。犯罪嫌疑人再狡猾,终究也只能拖延被捕的时间而已。”
“可是……”
杨森本想说,傅司南多半还留有后手。就算查到了他离开城中村的具体路线,也只是把侦查进度拉回到三天前。那之后傅司南肯定还在继续逃亡,一路继续布置迷雾。抓捕工作未必会那么简单地得胜。但他随即意识到这话没必要说。正如关晴月所说的,再狡猾的狐狸终究也斗不过猎手。
“我这就回视频侦查组那协助工作。”最终他只说了这句话。
杨森申请继续回视频侦查组帮忙是有理由的。这三天来他一直观察学习着其他组员的工作流程,抓紧一切机会实打实地操练,如今已经逐渐融入了团队的协作节奏里。比起在不熟悉的刑警队那里添乱,还是回去查监控更能发挥作用。况且他还有一项别人比不了的优势——他对傅司南的身形特征太熟悉了。
果然,当晚第一个在视频里找出傅司南下落的,就是杨森。他在夜市拥挤的人群画面里看到了一个背影,觉得十分眼熟,便一路锁定跟踪了下去。这人没有拖行李箱,在监控里出现的时间距离傅司南首次消失在盲区仅有十来分钟,空间距离却有五百多米。若是以之前的查找标准来判断,这是一个没有价值的目标。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反复暂停、放大监控画面后,杨森终于在这人接近路口摄像头时截到了一段相对清晰的正面影像。虽然他脚蹬拖鞋,腰背佝偻,衣着打扮像是个夜里出门遛弯的大爷,但那股年轻人走路时特有的矫健利落还是没法完全遮掩住。杨森几乎可以确定这人就是傅司南。
另一方面,“蓝鲸”系统也再度投入使用。由于不再限制“行李箱”这个绑定条件,其他搜索参数也有所放宽,AI迅速模糊搜索出大量可疑人选。其中有两个目标被标注的相似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体型数据基本相符。这两个目标一个穿夜跑的全套运动服,跑鞋上的反光条却与傅司南第一次出现时完全一致;另一个虽然戴着棒球帽看不见脸,但走路姿态的数据与嫌疑人的记录高度吻合。两个目标出现的时间点仅间隔二十分钟,空间距离只有三百多米。
“嫌疑人到底准备了几套服装用于更换啊?”视频组组长盯着屏幕感叹道。
经历了三天徒劳无功的搜寻之后,更换侦查方向竟在短时间内连续取得突破,所有组员都精神一振,全力投入工作。杨森更是如此。他连续干了三小时,起身上厕所时突然眼前一黑,全靠盲抓住椅背才勉强站稳。他知道是没吃晚饭低血糖了,只得先暂停工作,给自己弄来了一桶泡面。
开水房里的开水用完了,有好几个人端着面桶排队等烧水。杨森排在队伍的末尾,心不在焉地掰着附赠的塑料叉子。排在他前面的两个人正在讨论案情。是不久前的一起凶案,遇害者的遗骨被抛尸荒地,由于被野狗叼出来而被发现。如今已经有嫌疑人落网了。杨森隐约记得关晴月提过这个案子,因为缺糖而一度停摆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听说这案子不是刑侦那破的。凶手是被学校举报的。这下他们那压力更大了吧,这两个月的结案率一直上不去。”
“小点声,”听的那个人注意到杨森的表情,“不确定的消息别乱说。”
“这有什么,又不是保密信息。举报人那早把消息闹得满城皆知了。”
回到办公桌前,杨森一边等待着泡面泡开,一边查询了这起案件的信息。果然如那两人所说,案情细节都快被讨论成热搜话题了。
凶案的嫌疑人是江口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名叫周子辰。据说在学校里劣迹斑斑,处于被劝退的边缘。两天前,他因班级间的斗殴事件被校方处理。由于对手班级里有人受伤住院,教导主任要求周子辰先把住院费垫上。他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百元纸钞。这年头现金很罕见,教导主任见他随身带了这么多钱,起了疑心,虚张声势地吓唬了几句。没想到周子辰当场现了原形。一个在外头以不良少年自居的人,竟被训得情绪崩溃,哭哭啼啼起来。
教导主任进一步施压逼问,居然问出了一桩人命案子。
周子辰在校外有个同龄的好友,名叫严复,外号“鼹鼠”。两人的父母都长期在外打工,基本不怎么管小孩。两人手头缺钱,时常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半个月前,严复找上门来,说有个赚大钱的机会。他盯上的是住同个小区的老年人,名叫范德芳。他说范老头年纪大了记性差,进出家门时常忘记拔钥匙。严复趁他不注意偷偷拔走,复制了一把。他想拉上周子辰一起干,一个望风,一个入室盗窃。周子辰答应了。
实施盗窃计划的那天,周子辰正在楼道里紧张地望风,忽然听到背后的房门里传来争斗的声响。没多久,严复出来了,一身是血。原来这天范德芳身体不适,没有按惯例出门锻炼,一直躺在床上。他被严复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起身查看。两人在没开灯的房间里迎面撞上,都被吓到了。范德芳喊出了声。严复惊慌失措,操起携带防身的锤子击倒了范德芳。事后他冷静下来,把周子辰叫进了屋里。严复把槌子塞进周子辰手里,要求他对着躺在血泊里微微抽搐的范德芳补上一锤。周子辰起初不愿意。但严复说了一句:“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多杀一个也不打紧。”他到底还是怕了,先是按严复的要求下手,又参与了夜间搬运尸体的行动。两人一起把尸体扔入了荒地的杂草丛深处。事后周子辰分到了一万多元现金,但从此每晚都被噩梦缠身,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被教导主任一吓唬,竟就这样把实话全交代了。
教导主任做梦也没想到会审出人命案子,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多嘴。他不敢随便报警,先把这事上报了校领导。校领导想尽量降低此事对学校声誉的影响,紧急召开了讨论会。但匆忙之间,他们都忘记了最初听闻这事的远不止教导主任一人,还有其他因为斗殴事件在办公室里被训的学生。
到了晚上,校方终于达成一致意见报了警。而在此之前的几个小时里,“鼹鼠”早就通过同龄人之间的情报网络听说了消息,逃之夭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