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完这桩凶案的全貌,杨森心情复杂,不由得想要扼腕叹息。但他还是很快压抑住情绪,让自己回归理性。事已至此,再感慨也无济于事。这起案子与在调查的连环凶案无关,他根本插不上手。还是把精力投入追捕傅司南的工作中更重要。
泡面已经完全泡软了。杨森只能想办法凑合。他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心思却始终无法集中,既尝不出味道,也看不进监控里的细节。脑子里总忍不住去回想刚才读到的那桩凶案。他心里隐约觉得,那起案件与连环凶案之间或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鼹鼠”这个在逃的杀人凶手,很有可能成为傅司南下一个动手除去的目标。
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呢?杨森喝了口泡面的汤,忽然想通了。是因为刚才在关晴月面前完整述说了往事。回忆里有些与案件相关的蛛丝马迹,他早该发现却一直忽略了。
他终于理解了,傅司南挑选受害者的标准和心理动机。
杨森放下叉子,给关晴月拨去了电话,“关队,我好像找到了一条破案的捷径。”
第42章
杨森知道自己的发现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只能去找关晴月当面解释。刑警队刚结束对七楼藏尸现场的调查,正准备开会研讨案情。关晴月从杨森的态度中察觉到了急切的分量,特意把会议往后推了半小时。
见面后,杨森的第一句话就让关晴月愣住了。
“是我的错。嫌疑人作案的动机很可能是我无意间教唆的。关队你说得没错,他杀人的目的并不是私刑执行正义。”
关晴月不由得怀疑杨森是不是想认罪自首,但他的表情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定了定神,决定先把前因后果弄清楚,“所以他的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
“是自杀。他一直有寻死的念头。”
赵一禾的葬礼结束后,傅司南消失了整整半个月。杨森对他的态度从气恼一点一点转变成了担忧。他反复回想葬礼那天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话,觉得自己责备得太重,太伤人了。直到这天傅司南突然约他吃饭,他才松了一口气。
吃饭的地点是一家家常炒菜馆。傅司南点了一个干锅,还要了啤酒。杨森觉得有些奇怪,以往傅司南可是滴酒不沾的。
果然,才喝了几口,傅司南的脸就红到了耳根,话也异常地多了起来。他不停回忆着高中时的往事,心情满是伤感和怀念。但每当话题不小心滑到赵一禾身上,他就会悄然绕过去。杨森不忍伤害他的情绪,假装什么也没意识到。就这么静静地听他长篇大论地说个不停,不时应和两句。
一顿饭的工夫,傅司南灌下三瓶啤酒,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杨森想送他回住处,他却突发奇想,执意要去高中时四个人一起练歌的那个天台看看。杨森拗不过他,只得打车带他去了。
天台的风景依旧。晾衣绳上还挂着几床不知道谁家的被单,在夜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傅司南多少清醒了一些。他久久盯视脚下的都市灯火,突然有感而发,“命这种东西,有时候很不讲道理的。”
杨森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是随意应了一声。
“前两天我去医院见了我爸一面。那个男人居然说自己命好。太不讲道理了吧?坏事做绝的人,居然会命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天台边缘又靠近了半步。杨森下意识地出声提醒:“离远点。”
“你说,我活着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就为了替那个男人承担报应?”
话音未落,他已经倚在护栏上,上半身往前探了出去。杨森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硬生生拖了回来。
两个人一起摔在水泥地面上。杨森惊魂未定,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想让他放弃轻生的念头。傅司南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听进去一个字。杨森看出了这一点,强行把他拉回自己的住处同住。
那之后傅司南依旧没有生出活下去的意志。杨森处心积虑地看管,又拦下了两次他想出门寻死的举动。每一次傅司南都平静地接受了他的阻拦,只是安安静静地退回去,坐在沙发上发呆。
杨森心里清楚,傅司南是怕死在家里给自己添麻烦。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昼夜不休的盯梢让杨森身心俱疲,越来越没有信心能拦得住一个铁了心想死的人。
这天,他从傅司南裤子口袋里没收走一把美工刀,终于再也压不住那句憋了很久很久的话。
“你要是这么死了,对得起赵一禾吗?”
傅司南愣住了。杨森知道这话说得很残忍,但还是强硬地说了下去:“沙成科肆意散布谣言,已经在网上主导了舆论。绝大部分人都误以为你长期包庇家人的罪行,某种意义上也是杀人犯。如果这时候你想不开自行了断,他们只会认为你是抵受不住良心的折磨,畏罪自杀的。对你的评判就永远盖棺论定了。你还记得赵一禾最后说了什么吗?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她说‘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你想让她失望吗?你想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你骗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执迷不悟吗?”
杨森的这番言论击碎了傅司南的心理防线。那天之后他不吃不喝地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杨森几次把水和食物端到他床前,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两天后他起来了,放弃了寻死的念头,但也看不出有什么活下去的意志。杨森知道,自己并没有劝说成功。只是对傅司南的精神施加了一个残酷的诅咒,但他再也想不出任何别的办法了。
一个月后,傅司南再度消失了。这次杨森怎么也找不到他了。直到上个月两人才再度会面,傅司南的房间里已经藏了尸体。
“全是我的错。”杨森对着关晴月悔恨不已,“我没料到他在经受长期的精神折磨后,把对赵一禾的愧疚解读成了另外一种意思。他还是想寻死,但不想以杀人犯之子的身份去死。他想成为英雄。”
“英雄?”关晴月皱起了眉头。
“是的。沙成科曾因为预谋纵火杀人而入狱。可自从他成为了揭露血案的英雄,过去的所作所为全都被重新定义,成了大众眼里的正义之举。网上的舆论一边倒地认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就该对傅家人进行报复。我能理解舆论的风向是受情绪主导,不停变化的。以傅司南的智商,他当然更明白这一点。他太清楚大众的心理了。这些年来,总有人不停呼吁让吴喆和欧阳慧这样的人以死谢罪。如果能亲手杀了他们,傅司南就能登上自己亲手打造的神坛。不会有人再认为他的心中存在恶念。他是英雄,是完成了法律没能完成的正义的人。”
这番话说得关晴月大脑过载了。她沉默了好一会,最终不得不承认杨森的话有一定道理。
“你这次推测出的嫌疑人作案动机,比上次那个还离谱。这也是我从警以来听过的最离奇的犯罪心理分析。但仔细一想,确实和案子的细节都对得上。嫌疑人是在演戏,想把自己打造成英雄。所以才会刻意按照绘本里的童话故事杀人,制造利于舆论传播的戏剧效果。他没有第一时间藏尸或者逃窜到外地,是因为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逃脱追捕。他是在给自己搭建舞台。”
杨森沉默地点头。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在电话里说的破案捷径到底是什么?”
“是个有点冒险的方案。”
杨森向关晴月详细解说了自己的设想。关晴月听完再度沉默了,迟迟难以作出判断。
“你的方案太激进了。还是开会谈论下吧,我想先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内部讨论会上,杨森是最后发言的,发言时间比其他人都长很多。他先是重复了一遍对关晴月说过的内容,又简要介绍了未成年犯罪者严复犯下的凶案。
说完了这些,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努力尝试一次性消化这么大的信息量。
杨森等待了两分钟,开始正式提出自己设想出的新方案。
“犯罪嫌疑人傅司南的反侦查能力极强。这一点没什么好忌讳的。就算我不说,各位应该也在过去三天的侦查过程中体会到了。他在过去的人生中一直被当作潜在的犯罪分子,被各路人马围追堵截,早有了丰富的逃亡经验。虽说现阶段我们成功识破了他设置的第一个障眼法,但难保接下来不会面对第二个。继续去追踪他的难度极高。我认为不如改变调查方向,集中全部警力去抓捕未成年犯罪者严复。”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除了关晴月,所有人都提出了明确的反对意见。
“什么意思,案件难查就不查了吗?”
“你是想放任嫌疑人继续犯罪?”
见杨森的声音被完全压了下去,关晴月站出来控制住了场面。她示意大家安静,“先听他说完吧。”
“我刚才说过,嫌疑人傅司南的犯罪动机是演一场戏,把自己打造成英雄。”这次杨森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措辞,“按照童话故事的出场顺序仪式化地杀人,可以有效制造社交媒体感兴趣的爆点,方便传播发酵。按照这个顺序,他下一个要杀的目标本应该是‘癞皮狗’沙成科。但问题在于沙成科不是被唾弃的杀人犯,而是很多人眼中的‘英雄父亲’。如果他真对沙成科下手,所有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他必须谨慎挑选下一个目标。在这个节骨眼上,‘鼹鼠’的凶案被爆出来了,成了舆论新热点。严复的作案手段极端残忍,杀害的对象是退伍军人,在网上已经引起了公愤。可他是未成年人,最终不会被判处死刑。从各方面来说,这都是一个完美符合傅司南需求的下手目标。我认为他是不可能错过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