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完全安静下来了。杨森继续说了下去。
“抓捕严复肯定比对付傅司南简单很多。关键是要抢在傅司南前面。只要抢先控制住了严复,我们就可以把他当成诱饵,反过来设套等傅司南上钩。所以我才建议收缩侦查工作规模,用有限的警力优先追踪严复的下落。”
这次他完整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会议室里没人直接提出反对,但看得出来,大家都忧心忡忡的,不敢认同这个方案。
身为老同志的肖锐站出来替大家总结了意见:“这个方案太冒险了。我们好不容易逐步掌握了嫌疑人傅司南的行踪。继续追踪下去或许会遇到困难,但也一定会有所收获。若是这个时点回收警力,整个侦查工作没准会就此断线。到时候这个责任谁来背?”
这话说得会议室里的人纷纷点头。杨森一脸难色,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点什么。肖锐望向关晴月,等她拿出主意。
关晴月已经默默思索很久了。她一直在设想杨森的方案如何布置执行,思考会不会有遗漏的地方。
有一个疑点她一直摸不准,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杨森:“傅司南现在可是全城缉捕的状态。就算他有胆量主动冒头去找严复的下落,可他有那个能力吗?他可不像我们一样具备调取监控等便利的侦查条件。”
“这个问题我没法给出准确答案。”杨森如实说道,“但以我对傅司南的了解,他会有自己的一套办法的。”
关晴月点了点头,最终确定了自己的看法。
“是否需要抽调追踪嫌疑人傅司南的警力,还需要进一步评估和研究。但当务之急,是必须加强抓捕嫌疑人严复的警力投入。以他为诱饵抓捕傅司南不是最重要的目标。杨森的推测如果属实,严复就成了傅司南谋杀的目标。必须抢在傅司南之前找到他,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第43章
夜深人静,严复躺在又冷又硬的水泥地面上,迟迟无法入眠。他藏身的地方是一栋烂尾楼,楼体基本已经完工,只是没通水电。开发商破产清算之后,这块地皮被抵押了三次,资不抵债。有少数买房者不愿人财两空,在没通水电的情况下硬着头皮住了进来。
当然,这些属于“大人才关注的事情”,严复既不知晓也不在意。他只知道这里挺适合躲藏的。没有监控,有大量无主空房。零零散散入住的住户全都没有登记身份,他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当然,这种地方住起来肯定不舒服。房间没封窗,冷风长驱直入,穿得再厚也存不下分毫暖意。没办法洗漱,想弄点水都得专门跑一趟一公里外的公园厕所。但这些都属于忍一忍还能克服的范畴,毕竟从小他家的生活条件也没好到哪里去。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断网的痛苦。
按原本的生活习惯,他每天的手机使用时长都在十小时以上。可踏上逃亡之路就意味着必须扔掉手机,这年头谁都知道手机是自带定位的。眼睁睁看着那台陪了他两年的旧手机沉入湖水的那一刻,严复的情绪反应比动手杀人时还要剧烈。
手头还有一台从初中生那勒索来的备用机。但他不敢开机。因为不知道警方是否有可能掌握这台手机的情报。
夜里严复一直睡不着。那台备用机被他攥在手里反复摩挲,冰冷的金属壳被摸得热烘烘的。天亮前他终于想清楚了一个道理,如果连上网这点最基本的娱乐都保障不了,逃亡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去自首,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进去蹲几年。
成功说服自己后,他果断按下开机键。等有了网络信号,严复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最常玩的那款网络游戏。他原本的账号名叫“众神灭世〤芬里尔”,是游戏社区里知名的大神玩家。甚至还上过几家自媒体的采访报道。身边不少人都知道这个身份,绝不能随便登录。他用备用机的号码新申请出一个账号,起初用的是默认名。在低分段连赢多把晋级后,他忍不住把账号名改成了自认为同样拉风的“众神灭世〤耶梦加得”。虽然两个名字同出于一个北欧神话背景的动态漫,但他坚信不会有人意识到两者之间的联系。
玩到半夜,一个陌生账号“焦糖考拉”突然通过“账号搜索”加他好友,央求他一起组队打团战。严复本想拒绝,但一看账号头像和说话方式明显是个可爱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焦糖考拉”的游戏水平差得离谱,几乎和新手没有区别。他本想带两局就不管了,谁知对方的进步竟快得惊人,两人的操作渐渐配合得严丝合缝。打到后来,她的对线表现已经跟严复不相上下了。两人连赢十局,再度晋级。
严复对这个“焦糖考拉”生出了一种知己般的好感。两人私聊了几句,他意外地发现对方和自己是同城,兴趣爱好也完全搭得上。再多聊几句,才知道她跟周子辰居然是一个学校的,说不定两人还见过面。
聊得热火朝天后,对方主动约他线下见面。严复听出她对自己有好感,谈吐表现又像个富家女。他起了歪心思,想趁机改善一下逃亡的生活条件,就这么答应了。
与严复约定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傅司南如释重负地退出了游戏。这些天他试了不下五十种信息搜索方式,没想到反而是这么直接的手段成功了。
他打开社交软件,搜索了“青鬼”的关键词。消息已经充分传播发酵,网上绝大多数人都认定凶手就是他。但对他评价与过去截然相反,铺天盖地的评论都在说他是“英雄”,因为他杀了该杀的人。傅司南贪婪地看着一条条正向的评论,目光黏在“英雄”这两个字上久久无法挪开。
员工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身西装革履的领班走进来招呼道:“上工了,一共要五个人,去包间里排队。”
休息室里的男人们纷纷收起手机,站起来整理仪容。唯独傅司南依旧坐着。“家里刚来了消息,今天我得早退。”
领班明显不太高兴,“你可别后悔。今天来的几个看着都是有钱的主儿,还有个外国男人。我们这儿可就你外语说得好,本来你能赚笔大的呢。”
傅司南摇了摇头,“没办法,家里有急事。”
休息室里空下来了。傅司南利落地从储物柜里收拾好行李。经过这么多天的消耗,背包几乎空了。换装的衣服只剩两套了。不过无所谓,已经用不上那么多。
他从后门出了夜场。夜里的小巷静悄悄的,只能偶尔听见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鸣。他早观察过,巷子里没有摄像头。他放心地取出那人寄来的手机,拨了过去。
没人接。这是正常情况,对面一般需要三五分钟做准备。傅司南眺望着被霓虹灯光染成桃红色的夜空,静静等待。
不出所料,对方回拨过来了,说话的还是那个女声:“我说了,凡事等我主动联系你吧?”
“有个突发情况,我找到‘鼹鼠’的下落,与他约好要见面了。”
“这么快?”
“运气好。”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在深度思考,“这么说,你打算执行计划的最后一步了?”
“是的,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与你联系了。”
“明白了。”女人的声音里的感情色彩没有变化,“最后的舞台,祝你完美地结束一切。我会默默为你祈福的。”
该说的都说完了。但傅司南犹豫着,始终没有挂断电话。他终于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一禾,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是的。”那边平静地回答,“这是你欠我的。”
约好见面的地点原本是市民公园,但傅司南早早去了市中心的水花城商业广场。临近见面时间,他单方面通知“鼹鼠”要更换地点。
严复气急败坏地爆了几句粗口。“焦糖考拉”立刻发来一连串撒娇求恳的信息,解释是自己家教太严,因为父母在家延误了出发时间。严复最终还是消了火气,同意步行去水花城找她。
水花城商业广场刚刚开业,生意火爆。一共五层楼,采用环形中央镂空设计。从顶楼中庭的花园餐厅可以一览无余地望见底下四层。傅司南这次打扮成了半长头发的文艺青年,随身带了微型高倍望远镜,伪装成复古相机挂在脖子上。他一边假装休闲地啜饮着咖啡,一边留意着整个商场的风吹草动。不远处有两个工作人员正布置气球,傅司南不时会望他们一眼。
五分钟前,情况开始不对劲了。一群形迹可疑的人同时涌入广场,迅速在各个楼层分散开来。其中一个人在进出厕所前后把自己的外套正反换了一面。另外两个走到扶梯口便停下脚步不再移动,站姿像是常人,但多少有点僵硬。
此时,严复发短信说他到了。傅司南透过望远镜看着他走进餐饮区。餐饮区有上百家商户,十多条通道纵横交错。此时正值饭点,排队端餐盘的人挨着人,拥挤不堪。正因为挤,傅司南轻松确认了严复身后有两个跟踪者。不是那两人隐藏行踪的技术不好,而是在这种人流密度下想持续盯梢实在太难了,必须时不时地强行挤过人群,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