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南的胸口像被重锤猛然砸了一下。严复已经被警方盯上了,计划失败了。但他不死心,继续透过望远镜盯着严复走上一楼通往二楼的自动扶梯。二楼扶梯口站着两个五分钟前落位的便衣。扶梯上恰好没什么人,前后合围的条件已经具备。眼看四人就要将严复堵死在扶梯上,二楼扶梯口那个便衣却忽然抬起手指摸了摸耳廓,随即侧身让开了通道。
傅司南察觉到了什么。如果要抓捕,刚才是一个难得的高成功率机会。警方为什么放过他了?那个便衣摸耳朵的动作,很像是从隐藏耳麦里接到了新的指令。难道自己私下联系严复的行为被发现了,警方想要放长线钓鱼?
按他原本的判断,这个时间点追查自己的警力应该还被困在城中村才对。但现在科技发展太快,警方或许又掌握了什么新技术。更何况,警察队伍还有一个对他太过了解的杨森,说不定已经看穿了他真实的行动目的。
想到这里,他反而松了口气。只要对方有所忌惮,不立刻实施对严复的抓捕,自己就还有放手一搏的机会。还好今天没有放松警惕,临时变更过一次见面地点,躲过了警方的提前布防。
他给严复发出一条短信,“我哥是商场便衣!说今天抓逃犯,你好像被盯上了!先别慌,也别回头张望,先继续乘坐自动扶梯到四楼。等到十二点零五分零秒,不管你在什么位置,立刻全力跑起来。五秒后,我会制造一场大混乱。我在楼顶的花园餐厅等你,这里有一条隐蔽的逃生通道。”
傅司南知道严复会对这条短信起疑,但身为命案逃犯,严复多半不敢不跑。来不及做更周全的准备,只能赌这一把了。他压低帽檐出了餐厅,迅速靠近正在布置“气球雨”活动的工作人。上千个气球被一张巨大的网兜固定在商场中庭的高处。等今晚八点庆典活动开始,网兜将被解开,大量内藏有代金券的气球将从天而降,整个商场的顾客都会围上来争抢。
但这场活动必须提前开始了。傅司南在手机上设置了倒计时。与严复约定的时间一到,他猛地冲上去撞倒工作人员,扯开了固定气球的绳索。刹那间,大量气球如暴雨般从空中倾泻而下,蔚为壮观。听见动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中庭上方。反应慢的还在掏手机拍照,反应快的已经拔腿冲上前去抢气球了。整个商场的人流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第44章
关晴月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可能断送职业生涯的重大错误。
按原本的计划,严复应该在二楼扶梯口被按倒在地,悄无声息地完成抓捕。但她犹豫了。当时整个商场四层以下的布控已接近完成,一直到四楼都有人,没必要急着动手。严复的人际关系已经被摸得一清二楚。他的父母远在外地,有来往的朋友寥寥无几。这样一个本应持续处于躲藏状态的逃犯突然现身闹市区,背后的意义太耐人寻味了。她想起杨森在会议室里的建议,终于在最后一刻吩咐二楼的警员暂时放行。
但她没想到,变故来得比部署新计划快得多。
毫无预兆地,漫天气球从空中倾泻而下。整个商场的人在同一瞬间抬起头,停下脚步。自动扶梯被堵死了,通道被截断了。对讲机里几乎同时传来追踪组的紧急汇报:嫌疑人在气球落下的前几秒突然加速冲入紧急通道,他们立刻放弃伪装全速追上去。但还是慢了一步,被蜂拥而至的人流死死挡住了去路。
没等关晴月做出下一步指示,四楼布控的人员插入通讯线路,声音急促:“顶楼发现疑似嫌疑人傅司南的人员,重复,顶楼发现……”
关晴月这下明白过来了,严复要见的人确实是傅司南。杨森的判断是对的。她立刻下令四楼以上所有人员封锁紧急通道,阻止两人会面。但为时已晚,现场寸步难行。等第一批的便衣追上顶楼,严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花园餐厅里。
严复刚进入餐厅,躲在门后的傅司南就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放倒在地,用随身携带的折叠刀抵住他的喉咙。严复在慌乱中本能地挣扎,刀锋划破了他的脸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傅司南低声说了句什么,严复立刻不敢动了。一桌情侣中的女生尖叫出声,男生下意识地把她挡在身后。另一桌的老夫妇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服务员丢下餐盘转身就跑,与冲进来的便衣撞了个满怀,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傅司南趁机把严复拖入拐角处的视野死角,缩在墙边大声威胁,要求警方把餐厅里所有无关人员都赶出去,不然就动手杀人。秉持着人民群众安全优先的原则,关晴月要求不要惊动傅司南,优先协助花园餐厅内的人群进行撤离。
紧接着,她又要求安排顶楼的紧急疏散,把人员彻底清空。这道命令执行起来比预想的艰难得多。很多顾客隔着窗玻璃望见了花园餐厅里的挟持事件,却因为距离较远没产生危机感。他们兴奋地用手机记录着实况。尽管便衣警察再三劝说,他们撤离现场的意愿仍然不算积极。
二十分钟后,顶楼终于清空了。一到四楼抢气球的人流也基本控制住了,万幸没有发生踩踏事件。但实时拍摄的影像早已被大量上传到网络,形成了一场正在持续发酵的舆情风暴。
关晴月连懊恼的时间都没有。她把现场情况按程序向上汇报,直属领导何耀伟一反常态,没有骂她,只是语气严峻地让她先稳住事态,他本人即刻赶来。
挂断电话,关晴月迅速动身前往了花园餐厅的现场外围。傅司南选择的躲避处几乎完全是视野死角。商场隔断、软装绿植密集,视野遮挡严重,想安排狙击手都很难挑位置。关晴月一时无计可施。就在这时,肖锐带着杨森进了封锁区。
肖锐说,杨森有一个方案想汇报。关晴月没有回头。她刚刚因为杨森的建议做出了错误决策,导致案件几乎完全失控。她没有兴趣再听更多的建议,只是抬起手,示意把杨森带出去。
肖锐遵照了她的处理意见,杨森却不愿离场。他没有叫嚷,只是以正常音量道出了自己的看法:“一般来说,挟持人质的犯罪者都希望手里的人质越多越好。可嫌疑人傅司南却主动要求我们优先进行疏散工作。这一点完全不符合犯罪心理,我的判断并没有错。”
这个判断关晴月不得不认同,她停下了脚步。
“再给我一次机会。”杨森恳求道,“常规方案已经没有意义了。谈判专家没有用,狙击手也没有用。他并不想活着离开这里,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待着消息在社交媒体上裂变扩散,想让更多人见证他的‘英雄壮举’而已。就算最后缩在角落里被一枪爆头,他也觉得自己赢了。”
关晴月终于回过了头,“光列举困难点有什么用。你有更好的方案?”
“我也不知道。”杨森坦白了心里话,“但请给我一个机会试一试。我想与嫌疑人当面聊两句。赵一禾死后,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我之前想了很久,总结出了一套说辞,或许能从根本上瓦解他为自己构建的舆论道德高地。”
关晴月看了一眼手表,终于做出了决定:“何局马上就到。我还有其他工作要部署,只能给你五分钟的时间。”
杨森穿过封锁线,走入花园餐厅,背后有好几名持枪警员跟上来分点设伏。杨森没有径直走向傅司南藏身的拐角,而是先拐进了免费点心果盘区,取了一个餐盘。他挑选了三四种糕点放入盘中,选水果时甚至刻意停顿了一两秒,像是在比较哪个品相更好。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傅司南的注视之下,每一个动作都在释放“善意友好”的信号。
关晴月隔着玻璃窗远远望见杨森的动作,差点脱口而出问他在干什么,但她忍住了。
杨森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朝拐角处走去。越过餐厅中轴线的那一瞬间,傅司南突然喊出了声:“停,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杨森用余光迅速扫了一眼。此时已经越过墙壁的遮挡,他终于看清了被挟持在傅司南身前的严复。傅司南本人也露出了半个脑袋。这应该就是嫌疑人容忍靠近的极限距离。
他找了一个最近的座位坐下。位置偏出了傅司南的直接视野范围,但仍能保持对话。
“虽说我是被排进来劝你投降的。但这家的甜点看起来不错。反正顾客都没了,我就多拿了几样。西瓜挺甜的,要不要分你一点?”
傅司南笑了,“谢了,我一向不爱甜食。”
“也是, 你连粽子都要吃咸的。”
杨森不再理睬他,坐下来取出了手机。他用桌上的纸巾盒和广告牌搭了一个简易支架,把手机稳稳地架了上去。手机摄像头正对傅司南的方向。
傅司南什么都没说。杨森知道,自己故意作秀的举动超出了傅司南预判,他在思考。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能决胜负的时机。
“放过那个叫严复的孩子吧。”杨森开口劝说道,“他还只是个未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