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了人。”
“他有没有罪,需要等法律来裁定。”
“那可不行。”傅司南一口回绝了,“法律是不会判他死刑的。这种坏到极点的犯罪坯子,根本没有拯救的可能性,未来一定会再度犯案。还是让我把这种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吧。”
“随你怎么说。”杨森答复道,“可直播间的观众好像不这么想。”
傅司南的警觉几乎在一瞬间拉满,“哪来的观众?”
“忘了跟你说了。”杨森拿起手机,站了起来,让摄像头更加对准傅司南,“我刚在这里坐下的时候顺便开了个直播。喏,目前在线人数……一千三百多人了。”
“你疯了吗,开直播?”关晴月在耳麦里压着嗓子怒斥道,“立刻关掉,别逼我处分你!”
杨森没有理会。他始终把摄像头对着傅司南,说了一段他酝酿了很久的话:“很久以前,你问过我一个问题。问我觉得白银案凶手的家属是什么样的人。那时我直接判断他是有罪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机举在身前。
“可是我错了。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在我眼中他只是一个概念,是一个从属于杀人犯的标签。可是现实当中,他或许活得跟你一样痛苦。如果当时我亲眼看到了他经历痛苦的过程,生出了同情心,肯定没法再那么轻松地下结论了。”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这次我打开了摄像头,让直播间里每一个人都能看见这个叫严复的孩子是如何经历痛苦的。虽说他有犯罪嫌疑,但还未经确认,你没理由说他是个杀人犯。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被你吓得脸色苍白,瑟瑟发抖,裤裆完全湿了。看到这一幕,很多人会同情他的。如果他就这么凄惨地被你割断了脖子,每一个人都能体会到他临死前的绝望和恐惧。到时候,你就没法当英雄了。再怎么巧言辩解也没用。在所有亲眼目睹过残酷杀戮场面的观众眼里,你永远只是一个杀人犯。”
话音落地的五秒后,傅司南突然直起身子,整个脑袋都暴露在了可以被狙击手锁定的范围内。杨森尽量保持嘴唇不动,对着耳麦含糊而急切地重复了三遍:“不要开枪。”
耳麦里没有回答,只有关晴月压制着身边警员的声音,“听我指挥,不要轻举妄动。”
傅司南低下头,注意到严复确实在浑身发抖。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滩尿液,终于扬起脸笑了笑,道了声“真有你的”。他手里的刀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随后他松开了严复,任由其跑了出去。严复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被冲进来的警员立刻护住,按着头快速撤离了现场。杨森把傅司南按倒,就地上了手铐,全程傅司南没有任何反抗。
局势已定,关晴月立刻冲上来砸飞了杨森的手机。没等她骂出声,杨森就迅速摆出低姿态解释实情:其实他根本没有开直播,全程只是开了手机的录像功能。刚才说的那些只是吓唬傅司南的。
傅司南被押入警车带走后,杨森捏了捏手心,发现全是汗。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赢过傅司南了。可他感觉不到现实感。傅司南最后认输得也太干脆了,根本没有进行任何挣扎。甚至有点像是在刻意配合自己。
意识到了这一点,杨森心神不宁,决定做个确认。他找到花园餐厅的负责人,调出了刚才店里的监控查看。
侧边屋角处安装的一台摄像头,刚好能拍到傅司南劫持人质的拐角。杨森以一倍速播放,仔细盯住傅司南的动作表情变化。回放里,自己说完了那一长段劝说,断言“到时候,你就没法当英雄了”时,傅司南的表情变了。
杨森局部放大了画面,顿时觉得毛骨悚然。他发现傅司南的表情竟在那一瞬间松弛了下来,笑得很释然。
为什么?难道说,他根本没打算下手杀死严复?杨森生出了一种可怕的感觉。或许,至今发生的所有事情,其实都在傅司南的掌控范围之内。
第45章 龙虾1
林姨是市人民医院的一名护工。这个月,她遇上了一个难得的赚大钱机会,却始终不敢答应下来。
那天结束了夜间陪护,有个叫沙成科的男人偷偷摸摸在病区门口拉住了她,求她帮个忙。他说重症病房里有个病人欠了他很多,可人已经病危快死了。他想尽快讨债,对方不肯见他。他希望林姨能帮个忙,在夜里偷偷打开有锁的病区门,方便他溜进去。事成之后,愿意给两万块当酬劳。
酬劳的金额让林姨很是心动。本来熬了一夜都快困死了,她一下子又来了精神,连忙问沙成科欠他钱的那个病人叫什么名字,住哪个病房。
“他叫傅国平,住1703单人病房。”
林姨顿时吓了一跳,“不行不行,这事我可帮不上忙。”
她不顾沙成科的苦苦哀求,一溜烟地逃走了。回到家里想起来,她仍止不住地后怕。1703病房的傅国平可是护工圈子里出了名的人物。去年她在老乡的引荐下,来市人民医院担任护工。医院头一个给她安排的护理对象就是傅国平。她当时没多想就接受了,等到了病房门口才发现不对劲。门口居然守着两名警察。护理部主任上前向两人介绍了林姨的身份,那两人才同意放她进去。
她忐忑不安地进病房。眼前是个瘦得像木乃伊一般的病人,皮肤蜡黄。如果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声,几乎分不清是死是活。护理部主任告诉她,这人已经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长期卧床,褥疮很严重,需要定期清理。林姨初来乍到,一心想给院方留个好印象,便认认真真地完成了整套工作流程。
可下工后与老乡一聊,对方直呼她上当了。
“你知道那个傅国平是什么人吗?他是个连环杀人犯,手上有好几条人命!别说我们这些打零工的,连医院里的正式工都不情愿接这活儿,你赶紧想办法辞了吧。”
林姨一听这话,赶忙去护理部辞工。可护理部主任软硬兼施,一方面吓唬她不做这个就没法安排其他工作,另一方面又答应只让她干一个月,时薪还比照顾一般病人高出两倍。看在钱的分上,林姨勉强同意了。
没想到这一干就是一年多。傅国平看着没几天好活了,可硬是躺在病房里拖了这么久。林姨不时地会暗自嘀咕,“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但这话她从来不敢在病房里说。她很害怕这个几乎一动不动的活死人,干活时甚至不敢背对着他。她生怕傅国平是在装病,随时可能扑上来冲自己的后颈咬上一口。
因此,她根本不敢答应帮沙成科的忙。两万块,这年头哪有这么好赚的钱。天知道他要偷溜进去与杀人犯商量什么勾当,说不定是杀人放火的买卖。要是真答应了,没准看门的那两个警察隔天就找上门把自己抓进去了。
可林姨没想到,自那天起沙成科就死缠上她了。早晚进出病区都能撞上这人,偶尔在医院食堂吃饭时他也硬凑过来坐一桌。林姨不理睬他,只顾埋头扒饭。沙成科就在旁边自顾自地说个不停,“我就跟你直说吧,傅国平欠我的其实不是钱,是我女儿的一条命。”
林姨一口饭吞到一半,噎住了。
沙成科说自己是受害者家属,希望能见病房里的傅国平一面。他并不打算做什么过激的事情。傅国平命不长了,杀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想让傅国平当面道歉。坦白完了真实目的,沙成科又讲起了自己与女儿往日相处的点点滴滴。林姨嘴上不搭腔,心里却很受触动。
沙成科就这么软磨硬泡了半个月,见林姨始终不肯松口,终于退让了一步:“行吧,你不敢让我当面见他,那趁看守警员换班的间隙,帮忙把我的手机递进去。这点小事总不至于让你为难吧?我想跟他通个电话,远远地听他道一句歉就行。”
这个折中的方案让林姨动了心。一方面她确实很同情沙成科的遭遇。另一方面只是递个手机进去而已,闹不出什么风浪,事后也不会有人追责。两万块的酬金,刚好够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不赚白不赚。她终于点头答应下来,告诉沙成科这周二夜里,趁警察换班在外面交接的时候行动。
傅国平醒了。
他搞不清自己睡了多久。随着身体日渐衰弱,对时间的感知早就模糊成了一团。他只记得院方终于又同意给他用了吗啡止痛,压下了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剧烈痛楚,勉强睡过去了一会儿。他知道等药效完全过去,自己又会坠入那片无边无际的痛苦地狱。可即便这样傅国平还是想活着,能多活一天算一天。他算是明白“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比起那种极致的痛,自己竟然更怕死。
“你总算醒了啊。”很近的位置,有个男人正对着他说话。听声音不是熟识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医生。
傅国平努力掀开眼皮,发现面前多了一台手机。手机被人用懒人支架固定在床头,屏幕正对着自己的脸。有一个视频电话已经被接通了。他觉得有些奇怪,努力喊了一嗓子。平时门口那两个警察听到声音立刻就会进屋,比按铃叫护士快多了,可这一次却没有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