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白费力气了。这个点这里没人,就你我两个。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屏幕里的男人两眼通红,死死盯着傅国平。
傅国平没有回答。刚才喊那一声已经耗尽了睡眠积攒的力气,一时半会儿发不出声了。
“虽说这么问有点多余,但你应该认识我是谁吧?”
傅国平勉强挤出一点气息,“谁啊?”
“你果然是个畜生,完全不记得我在法庭上是怎么骂你的了。我叫沙成科,是沙心芝的父亲。”
听到“沙心芝”这个名字,傅国平好像想起了什么,费力尝试着回忆。但他的表情始终透着一股茫然。他对死在自己手里的女人并没有特别的记忆,她们对他来说等同于“砌入墙中的砖块”。
见状,沙成科再也无法强装镇定,愤怒地嘶吼起来:“沙心芝,我女儿,是惨死在你手上的受害者!”
傅国平终于听明白了,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愤怒。他的表情反而平静下来,不再有什么迷茫。
“你女儿的事情,法院判过了……如果还有什么不满,继续去告我吧。”
沙成科没有回答。傅国平与他对视着,不由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可惜,我快死了……不如这样,你捐点钱,让我试试新的重离子疗法……多活几天,也许我就乐意认罪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沙成科问道。
傅国平不屑于回答。答案早就注定了,没必要多费口舌。
沙成科却笑了。
“我早料到你会死不认罪,提前做好了准备。我不想再跟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这一次,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你的儿子傅司南也成了杀人犯。跟你一样,没几天好活了。”
傅国平脸色骤然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编这种谎话没用。我儿子是大学生,是有出息的人……你骗不过我。”
沙成科早料到了傅国平会这么说。视频画面里,他不慌不忙地侧身让开一步,好让摄像头能完整地拍到他身后墙上的电视屏幕。电视屏幕正循环播放着二十来天前的晚间新闻——连环凶案的嫌疑人终于被警方拘捕了。尽管嫌疑人的面部打着马赛克,傅国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傅国平像触电般抽搐了一下,突然有了喊叫的力气;“假的,是假新闻!”
沙成科又切了好几段录像,把不同电视台的详细报道一条接一条地放给他看。傅国平的喊声越来越歇斯底里,喘息声也越来越剧烈,像是一台快被拉扯报废的手风琴。沙成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复仇的快意熨烫通透了。这么多年来的煎熬和等待,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回报。
是时候给他致命一击了。
沙成科举起遥控器,切换到一段两周前录制好的画面。那是他专程去傅国平老家拍的实地采访。当时傅司南被捕的消息刚刚传开,傅家那些早年间沾亲带故的人个个都听说了。沙成科很轻松就拍到了大量想要的画面:
聚在村口闲谈的老人对着镜头说:“早看出他家都不是好人了,活该。”
旁边有没出镜的人跟着帮腔:“杀人犯到底是一窝出来的。”
开便民超市的女人义愤填膺地甩出一句:“这家早该断子绝孙了。”
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说出这些话,傅国平的情绪彻底崩溃了,他泪流满面,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吼着,“都是假的,是骗人的……我儿子不可能是杀人犯!”
心跳监测仪发出尖锐的爆鸣。夜班护士冲了进来,紧接着是刚换班到岗的警察。慌乱之中,懒人支架被撞倒,手机飞出去两米多远,摔在角落里。扬声器里传来沙成科持续不断的叫骂声,那声音既像哭又像笑。
“你活该,活该啊!哈哈哈……呜……哈哈哈。心芝,你刚刚听清楚了吧?爸爸替你复仇了……”
心跳监测画面上的线条剧烈波动了几下,最终变成了一条直线。
成功将傅司南抓捕归案后,杨森没被安排参与审讯工作,终于有了可以自由支配的个人时间。他先是睡了五个小时补觉,起床刷牙时顺便把白璐给的那份调查报告拿在手里细看。
才看到一半,他就忘了刷牙这回事。牙刷一直插在嘴里,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也浑然不觉。这份报告里提到的“凶案受害者家属互助会”到底是个什么组织?如果互助会的成员真的产生了“死者复活,与自己日常对话”的错觉,他们的精神状态肯定已经出了大问题,说不定真会被会长沙成科唆使着做出什么极端举动。
杨森决定尽快把情况上报。他去刑警队找人,关晴月不在,肖锐收下了材料答应替他转交。
后续的办案流程杨森就再也插不进手了。他就这么干等了一个月,突然听说了傅国平在医院死亡的消息。
傅国平死后,换岗时有疏忽的两名警察被暂时停职了。林姨也丢了市医院护工的饭碗。反倒是沙成科没怎么受影响。他坚称自己那天并没有对傅国平多说什么,只是反反复复要求傅国平赔礼道歉。
傅国平的直接死因,医院给出的结论是急性心衰猝死。身处狱中的冯秋萍签字同意了尸检,但最终只能认定情绪激动是诱发因素,无法直接定性为他杀。没有录音录像证实沙成科有过伤害死者行为。警方没法立案追责,只得将他无罪释放。
可杨森并不这么认为。他很清楚沙成科对傅国平的恨意有多深。这是沙成科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机会,绝不可能只要求一句道歉就敷衍了事。无论如何,很有必要对沙成科展开进一步调查。他又看了好多遍白璐给的调查报告,很多处文字经过AI的过度修饰后很难懂,需要反复琢磨才能理解原意。报告里的一处小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原来早在警方公布欧阳慧的死讯前,网上就有传言说傅司南是杀她的凶手了。白璐认为这一传言是舒福仕编造的。可舒福仕却说是从互助会里听来的。而主导互助会动向的恰恰是会长沙成科。
也就是说,沙成科早就知道傅司南要杀欧阳慧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杨森再也坐不住了,又一次找来了刑警队。肖锐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挠着头很不好意思地道歉:“这些天关队那一直太忙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把你的资料递上去呢。不过反正嫌疑人都落网了,这份外行人写的资料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吧。”
杨森压住火气,从他的桌上一把抽走了那份材料,“没事,这次我自己去递。”
关晴月依旧忙得脚不沾地。杨森在她的办公室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没人排队的空档侧身闪了进去。
见是杨森突然到访,关晴月放下手里的案卷,起身给他倒了杯茶,顺带夸了几句他在上次商场挟持案中的表现。杨森没有碰那杯茶,只用一句话就让关晴月愣在原地。
“青鬼的案子还有疑点,我想继续查下去。”
在关晴月看来,“青鬼案”的侦破工作已经可以盖棺论定了。
傅司南被逮捕之后对审讯工作的配合度称得上无可挑剔,问什么就答什么,态度坦诚得不像是即将面临重刑的嫌疑人。据他交代,作案动机是执行自己心目中的正义,杀掉那些死有余辜的罪犯。“刺猬”对受害者进行了残酷的折磨,最后却能靠精神病鉴定减刑出狱;“影子”撒了谎,明明过失致人死亡却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赵一禾死后他早就不想活了。临死前想效仿周处除三害的故事,多带走几个罪大恶极的凶手。
对于杀害两人的具体作案方式,他也一一做了详细交代,配合警方去现场完成了指认。傅司南的记忆力很强,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一清二楚,所述犯罪事实与各方面证据完全吻合,结案报告写得异常顺利,没有任何卡壳的地方。
唯一不尽如人意的,是案件在网上的负面影响。
傅司南被捕后,网络上有关这起案件的讨论愈演愈烈。舆论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刺猬”和“影子”死后,傅司南的风评已经彻底反转。而他与警方正面对抗、最终放弃杀掉“鼹鼠”的行动,更被渲染成了一段传奇故事。在很多人看来,傅司南智勇双全,完全称得上是英雄。呼吁对他进行特赦的声浪一波接一波。
但关晴月心里清楚。无论是谁犯下杀人的罪行,终究都不可能逃过法律的制裁。审讯已经全部结束,傅司南本人也签了字,下一步就是移交检察院。这个节骨眼上杨森突然跑来说要继续调查,真的让她不知道如何回应才好。
关晴月想了又想,决定好言好语地把他劝回去:“我知道,这样结案确实让你有些难以接受。毕竟你们之间有那么多年的交情。但身为警务人员,个人情感和工作还是要区分开来。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杨森知道这时候光靠嘴说已经没用了。他直接递上那份报告书,请求关晴月当场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