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东西是服务器?”杨森问道。
房东点了点头,说自己退休前在大学里当校工,帮忙管理过机房,所以认得这玩意。学校的很多线上系统都要靠它维持运作。说到这里他恍然大悟,指了指正对着服务器呼呼吹冷风的空调:“难怪家里没人还开着空调,温度还调这么低。机房里常年都要保持低温,不然服务器会过热。好家伙,他把我家当机房了?”
杨森这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沙成科根本就不在家,空调也不是为了人开的。他忍不住继续向房东请教:“这台服务器到底有什么功能啊?”
“我哪知道。我就是个管设备的,不懂技术上的事情。”
杨森被呛得无话可说,讪笑一声,低头深思起来:不管是卧室里的高配置电脑,还是眼前这台服务器,都不像用来满足个人用户那点需求的。沙成科原本是干通讯行业的。难道他又重新创业了,打算搞商业项目赚钱?
就在这时,白璐的电话打过来了:“我联系上了马兰了,她一口气对我说了很多。其实有一条信息很重要,你最好坐下来听。”
“你说。”杨森避开房东,回到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马兰告诉我,沙成科出狱后一直没找工作。她看得出来沙成科还在想着复仇,终于忍无可忍,与沙成科离婚了。后来傅国平的案子爆出来了,沙成科上了新闻,成了名人。他开始搞直播,组织互助会,还问马兰想不想参加。马兰没理他。可突然有一天,沙成科突然主动找她,说自己想通了,想开始新生活,希望能跟她复婚。”
“开始新生活?他真是这么说的?”杨森想起傅国平的死,忍不住出声质疑。
“对。那天沙成科的状态很消沉。他告诉马兰,自己组织互助会去派出所门口抗议,结果意外害死了一个年轻女孩。我想,他说的应该是一禾吧……”
白璐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杨森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他想起仅剩无几的查案时间,还是开口催促白璐继续往下说。
“好,刚才说到哪里了?哦,沙成科找马兰复婚。马兰怕他是嘴上说说,就提了一个条件。让他先找一份工作,什么行业都行,找到了就复婚。沙成科答应了,说要去网上搜搜有什么小生意可做。然后好几个月都没消息。马兰等急了,打电话问他在忙什么。沙成科说自己刚在网上学了技术,要搞水产养殖,养龙虾。”
“什么,养龙虾?”杨森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耳熟。
“对,养龙虾。马兰听到这话也很困惑。沙成科这辈子没沾过养殖业,家里更是连一条狗都没养过,怎么突然想去养龙虾?但他说这话时特别认真,不像是随口找的借口。马兰追问了几句,他的态度忽然冷下来了,说以后再解释,挂了电话。马兰觉得他在敷衍自己,再也没联系过他。”
听到这里,杨森意识到了什么。他耸起肩膀夹住耳边的手机,左手别扭地抓起鼠标,点开电脑桌面上的英文软件一个个细看,果然找到了一个名叫“OpenClaw”的程序图标。
“我找到了,这就是沙成科养的龙虾!”他兴奋地喊出了声,“他本来就是搞通讯出身的,手里还有技术专利。马兰让他找份工作,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去研究时下最热门的科技项目!”
杨森告诉白璐,前段时间流行过一个叫OpenClaw的开源AI智能体,定位为个人AI代理,具备一定的自主工作能力与长期记忆功能。网上俗称“龙虾”。那阵子网络上到处都是教人用“龙虾”办公,创业,致富的教学视频,甚至还有人专门经营起了收费帮忙安装或卸载“龙虾”的服务。主流舆论都认为“龙虾”将会是下一轮科技风口,因为它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模仿一个人的行为和思维模式,替代一些简单的重复性工作。很多创业者都想养上一群“龙虾”,这样就不用花钱请员工了。
“沙成科家里有高配电脑和服务器,一定都是为了‘养龙虾’专门配置的!”
杨森试图操作OpenClaw,看看沙成科到底用这个软件做过什么。可他很快就傻眼了。这个软件是纯英文界面,他对着一屏幕不认识的单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让我来吧,把地址告诉我。”白璐在电话里说。这两年她的英语水平有所退步,但这种小场面还是能轻松应对的。
赶到沙成科的住处之后,白璐立刻在电脑前坐下,开始研究OpenClaw的操作界面。杨森站在她身后焦急地盯着屏幕,却因为看不懂界面,完全不知道她在进行什么操作。
白璐打开历史记录,忽然注意到有一个项目的名称是用拼音拼写的,叫“shaxinzhi”。她马上点开了那个项目。屏幕上突然连续弹出好几个窗口,把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
“你开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杨森紧张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
每个弹窗都有字符在一行接一行地飞速滚动。似乎正在加载某组大型程序。五分钟后,滚动终于停了下来,最上面一个弹窗的最后一行字符显示:Continue? [yes/no]
白璐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一会儿,终于敲下回车键选择“yes”。
屏幕上自动弹出了一个新的视频画面。画面的背景是纯白色的,一个卡通形象的双马尾女孩站定在画面正中,歪着头对着屏幕外的两人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杨森和白璐同时屏住了呼吸。他们都认出来了,这是当年沙心芝担任Vtuber主播时使用的虚拟形象。
女孩望向屏幕前的两个人。她的目光有着明确焦点,好像真能通过桌面上那台摄像头看到他们一样。音响设备里传来了她的说话声,语调轻快而自然,“我叫沙心芝,很高兴又见面了。”
杨森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白璐被吓傻了。当年他们在沙成科的请求下看过沙心芝的录播视频。女孩说话的声音和语气都与沙心芝一模一样,那句“很高兴又见面了”也是沙心芝每次开播时的固定开场白。只是录播里沙心芝从不会说出本名,只会用网名称呼自己。
“真的是沙心芝?”白璐盯着屏幕喃喃自语。
电脑的麦克风权限一直开着,显然是沙成科设置好的。桌上的麦克风精准地捕捉到了白璐说的这句话。屏幕里的沙心芝居然对此做出回复:“真的哦,我就是沙心芝本人。”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同时定住了屏幕前的两个人。一时间只能听见空调运作的嗡嗡声。屋里的温度本来就低,此时此刻,两人更是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杨森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将麦克风凑近嘴边,“沙心芝,你还活着?当年遇害的那个女孩不是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时警方确实找到你的遗骨并进行过身份核验了啊。”
“很遗憾,从生物学层面来说,我确实过世了。我死于4月16日,一个叫傅国平的男人杀害了我,这是早已确认的信息。”
屏幕前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白璐带着恍然与错愕小声脱口而出:“你是AI?”
杨森则皱着眉沉声确认:“你就是沙成科养的龙虾?”
第47章
屏幕里的女孩很快给出答复:“是的,我是AI助手沙心芝!我可以帮你回答问题、提供信息、进行创作、分析问题等等。”
这种公式化的回复让杨森微微松了一口气。刚才这个“沙心芝”说话的方式太有活人感了,让人后背发凉。反倒这种熟悉的AI式语气更让人安心。虽然不知道沙成科是如何改造程序,但至少“她”思考的底层逻辑与常见的AI大模型区别不大。
杨森拔下麦克风的插头,把白璐拉到房间的角落。两人避开摄像头的可视范围,低声商议起下一步的对策。
“她真的是AI吧?”白璐惊魂未定,迫切需要得到一个确认。
“应该没错,她自己都承认了。而且我确实听说用AI复活死者的案例。网上有个百万粉的自媒体博主就是专门干这个的。粉丝只要把过世亲人的文字、图片、视频和声音数据发过去,他就能做出一段重现亲人音容笑貌的视频。”
听杨森这么一说,白璐回想起过去刷到过类似的新闻。
“前段时间有位辅导填报志愿的名人去世了。由于他留下的视频作品特别多,有人把他的思考方式和话语风格提炼出来做成了AI。那个AI可以完美模仿他生前的模样,向高考生提供咨询服务。网友都管这叫‘赛博复活’。”
但直到今天亲眼看到死者开口说话,白璐才真正体会到这种技术带给人的冲击力有多大。复活的是自己听说过的人,甚至能跟她自由对话,这种感觉实在太不真实了。
杨森顿时恍然大悟,“难怪呢,我在这台电脑的D盘找到了几万张照片,拍的全是沙心芝的遗物。当时我还想不通沙成科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精力做这种事。原来他是为了实现电子化存储。只是电子数据才能喂给AI作养料。他就是这么亲手喂养出这只龙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