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沙心芝,很高兴又见面了。”她望着梁平,脆生生地打了招呼。
电子合成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响。
梁平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干了几十年刑侦,审讯过的嫌疑人形形色色。有哭的、有闹的、有装的、有横的。这还是第一个让他不知道问什么问题才好的。
“只要对她正常说话就行。”一旁正准备打字记录的杨森提醒道,“她能听见你的声音,也能正常回复。”
梁平定了定神,问出了那个问了几十年、早已刻入记忆的开场问题:“说出你的姓名,性别,年龄。”
第48章
面对梁平的提问,“沙心芝”轻松给出答案:“你好,我是沙心芝。女。我没有生理年龄。如果按出生日期来算,我今年三十一岁啦。”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哈哈,这我可真猜不准啦!毕竟我没有读心术。”“沙心芝”俏皮地歪着头,“不过根据大数据经验,找我通常有这么几种可能——查资料、求陪伴、测试AI智商或是实用工具需求。我猜对了吗?如果不幸全猜错了,快告诉我真实原因吧,我保证认真听。”
梁平盯着屏幕里的那张脸,下意识地想读懂她的微表情变化,从而判断她是否在说实话。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犯傻。那张卡通脸上根本没有人类面部的肌肉结构。几十年积累的审讯经验是针对人类犯罪者的,当然不可能对一个虚拟人生效。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试探:“傅司南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吧。”
“沙心芝”依然保持着不真实的笑容:“如果你提到的傅司南是现实中的某个人,那我的知识库里暂时没有他的信息。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多告诉我一些背景,比如是在什么情况下听到这个名字的,我也许能帮你更好地判断。”
梁平的下一句问话噎在了喉咙里。他很庆幸刚才把看热闹的人都赶走了。如果现在的对话被那帮同事听到,他们能把这个当笑话一直讲到自己退休。
他无奈地转头看向杨森:“你确定还有这么问下去的必要吗?”
杨森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飞速回放着今天与这个“龙虾”对话的所有片段。白璐聊起沙成科的时候,“她”的表现其实很像真人。但自从他问了“青鬼案”,“沙心芝”的回复质量就一落千丈。语气、措辞、逻辑,全部变得与市面常见AI大模型没有任何区别。白璐觉得杨森吓到“她”了。可杨森不这么认为。
按他的猜想,沙成科是害怕这个AI的聊天记录全盘暴露,所以提前设置了某种锁定机制。一旦有人在对话中触及与凶案相关的关键词,“沙心芝”就会自动切换成另一个“人格”,开始装傻充愣。
杨森向梁平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我认为这个AI是在伪装。就像大部分犯罪嫌疑人一样,刚进审讯室时总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越说越离谱了。”
“我的推测是有依据的。白璐潜入过那个‘受害者家属互助会’当卧底。互助会的成员全都表现得像是能和死去的家属对话。实际与他们对话的,很可能就是沙成科用同样的技术制作的AI。能够让互助会里所有人都产生情感代入的AI,绝不可能表现得像现在这样毫无人情味。”
梁平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一定道理。杨森趁热打铁,继续劝说:“师傅有那么多年的攻坚审讯经验,一定能从她嘴里撬出真话来。”
可这事梁平自己都没有信心。如果审讯的对象是人,必然会有情绪波动和逻辑漏洞。这是他过往成功经验的核心。可如今呢,他感觉正在审讯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机器人。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徒弟期待的眼神,答应再问个二十分钟,把常规的审讯话术全部试一遍。
可结果令人失望。无论问题如何刁钻,“沙心芝”都会在相同的响应时间内给出滴水不漏的答案。“她”的话术极其圆滑,总能巧妙地避开问题里的陷阱,不动声色地化解攻击性。“她”对连环凶案似乎一无所知。傅司南、吴喆和欧阳慧,这些与案件紧密相关的名字,“她”统统没有印象。
无计可施了,梁平只得尝试虚张声势。他把手掌拍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你的同伙沙成科已经把事情都交代了,你再怎么假装不知道也没用。”
“哈哈!”“沙心芝”发出了机械的笑声,“你这架势,让我瞬间有种走进刑侦剧审讯室的错觉!如果这是某个小说、剧本或者游戏里的桥段,你直说,我可以陪你即兴接戏!但如果真是误会,那我也只能大喊冤枉啦。”
这一刻,梁平终于失去了耐心。原来即使身处警局审讯室,被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面对面盘问了这么久,AI依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面对什么。这场审讯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你要问的我都问了。就这样吧,别再瞎折腾了。”他站起身,合上笔记本,临走前敲响了杨森的脑壳,“抓紧时间把你堆在椅子上的电子设备收拾好。别一直占用审讯室,影响大家的正常工作。”
杨森知道这次搞砸了。他收拾好设备,垂头丧气地走出审讯室。
接待大厅里,白璐早已等得焦急万分。一看到杨森的表情,她就知道等来的是坏消息。
“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能求的人也都求遍了。还是没能从那个AI身上找到半点线索。”杨森坦诚地告知了结果,“还是换回传统的查案思路吧。你去找马兰当面谈谈,看看能问出些什么。我继续去找沙成科的下落。”
白璐却不这么想。
“电话里马兰把能说的都说了,就算见面也问不出新的东西。让我去沙心芝聊聊吧。她一定多少知道点什么。”
杨森没有反对。所里就没有英语好的人,眼下白璐才是最适合去操作调查AI系统的人选。办公区不能随便带外人进入,他在杂物间里腾出位置,搬来桌椅,组装好电脑。勉强腾出来的空间很逼仄,头顶的电灯很昏暗。白璐没有半点怨言,一坐下就重新唤醒了“沙心芝”。
杨森联系了所有可能与沙成科有关系的人,把他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甚至专门去了一趟互助会所在的那栋商业大厦。但所有人都说,沙成科已经有段时间没出现过了。
凌晨四点,杨森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所里。白璐与“沙心芝”不间断地聊了一整夜,嗓子哑了。但那位卡通女孩依然保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在所有问题上巧妙地绕着圈子。
就快天亮了。关晴月那边没有发来消息,说不定已经等到不能再等,把案件提交上去了。杨森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白璐却依旧没有放弃。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她紧盯着屏幕不放,“自从你主动提到凶案,她的说话方式就彻底改变了。好像原本的高阶对话能力被锁住了一样。我想,应该是沙成科预先设置好了防火墙一类的东西,需要密码才能解锁。”
听到白璐做出了和自己一样的判断,杨森苦笑着摇摇头,“就算真是这样。我们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我们一直没找到真正的操作界面,唯一能做的就是对话。这种情况下,就算找到了密码也没地方输入。”
白璐没有再说话,仰起头,用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杨森以为她终于放弃了,但她只是在黑暗中重新整理思路。
“你说,沙成科为什么执着于用AI复活女儿呢?”她突然问道。
杨森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任何一个见识过沙成科那股偏执劲头的人,都会觉得这完全是他会做的事情。他连女儿的遗物都要精心保留在身边。遇上可以复活女儿的机会,怎么可能不去试一试。
“为什么这么问?”
白璐的手没有从脸上移开,“AI技术还在发展,远没有达到成熟的地步。就算是最先进的收费AI大模型,说起话来也总有漏洞,常常让人哭笑不得。沙成科自行改造的程序再厉害,也不可能突破当下的技术限制。就算没有密码限制,它也绝不可能完美模仿活着的沙心芝。今天下午你刚走,我就被这个AI吓到了。她拥有沙心芝的虚拟形象,说话语气也一模一样,我不由自主地把她当成了活着的沙心芝对待。可她却突然说出一句完全不像人的AI式话语。那种感觉太可怕了,简直像在面对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沙成科每天都要面对这种东西,他不害怕吗?”
“就算害怕,他也没办法停下来。他的伤痛太深了。”杨森不喜欢沙成科这个人,但某种程度上还是能理解他,“明知是毒酒,沙漠里快渴死的人也会一口喝下去。不只是他,互助会里的每一个人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也对。失去至亲的痛苦程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我居然又忘了这一点。看来忏悔的觉悟还是不够呢。”
白璐苦涩地自嘲着,好半天没说话。杨森知道她肯定又想起了高中时的返乡经历。
那年寒假,白璐一个人买了车票想回去,结果被三个好友发现,强行陪她一起踏上了那趟列车。到了地方才知道,白璐记忆里的家早没了。她父亲经营的企业破产,房子被法院查封。一家人都挤进了廉租房度日。白璐的父亲一蹶不振,终日醉酒。母亲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在路边卖炸串。哥哥一改以往的恶习,主动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