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白璐不听劝阻偷偷回家,他们难以掩饰激动和喜悦,却一再催促她快走,别留在这里。但为时已晚,廉租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个满头银发的女人又准时准点地找上门来了。她是黄可澄的母亲。女儿去世后,她坚持要见白璐一面,却始终不肯透露见面后要做什么。白璐的母亲根本不敢答应这个要求。最后,在白璐家人的强硬要求下,三个好友带着白璐从后窗逃了出去。
直到今天,白璐依旧没有实现心愿,没能去黄可澄家登门道歉。
天亮了,阳光没法照入封闭的杂物间。白璐久久地捂着眼睛一动不动。杨森好不容易拼凑出合适的安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白璐突然跳了起来。
“我知道怎么破解密码了!”
杨森被她突变的情绪搞得一头雾水。白璐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地解释起来。
“我终于确定了,思考了很久的思路是对的!就算沙成科能忍受‘沙心芝’时不时说出不像女儿的话,心里也一定很不舒服,一定会尽可能地减少问题发生的频率。所以,他不可能像我们一样直接与设置了关键词限制的‘沙心芝’对话。你想想看,万一他和女儿聊到一半,不小心说出了‘青鬼案’之类的禁语,‘沙心芝’立刻切换成冰冷的AI人格。沙成科岂不是要心态爆炸,当场抓狂?”
杨森若有所悟,“你是说……”
“没错,他一定给自己留了一条专属的身份验证通道。确保‘沙心芝’面对他这个父亲时,能够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
“哦,你是说沙成科为自己设置了一个管理员用户的身份。”杨森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又没有完全跟上思路,“可我们面临的难题还是没有变啊,不知道怎么输入密码,就同样不知道怎么验证身份。”
“不,这次不一样了。”白璐信心满满地说道,“AI大模型的底层交互方式是对话,没有内置的身份验证机制。它只能通过对话的上下文来判断对方是谁。也就是说,她可以被边界模糊的谎言骗过。我们需要说服她。让她相信对话的就是沙成科本人。”
白璐重新唤醒了视频窗口里的“沙心芝”。这次她完全转变了对话的方式和口吻,从一开始就自称是沙成科。她很清楚自己和杨森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多年前与沙成科的近距离接触,被迫接受了他不厌其烦的宣传,让他们对沙成科眼中的沙心芝有着极其深入的了解。就算是面对真实的沙心芝,她也有信心对上每一个细节,在言语中一点一点伪装成沙成科。
杨森仍有所顾虑,凑近了白璐的耳朵低声询问:“想骗过她没那么简单吧?摄像头和麦克风都开着。你说话的声音也不是个男的。”
“这一点我花时间验证过,不会有问题。”白璐也凑近杨森的耳边低语,“无论摄像头的视野范围内出现几个人,她都会认为在与同一个人对话。她会用视线盯着你看,但那好像只是人脸识别技术造成的错觉。声音方面也一样。无论有几个人先后说话,她都会认为对话者只有一人。沙成科根本没做声纹识别功能。”
持续对话了五分钟,“沙心芝”的对话方式并没有什么改变。白璐有些心急,但还是耐着性子,主动学着沙成科聊起女儿的口吻,一一聊起了沙心芝的习惯、爱好和生活经历。
“你最喜欢去校门口那家包子铺买豆沙包当早餐,对吧,我记得很清楚呢。”
听到这句话,“沙心芝”给出一句呆板的回复,“已完成身份验证。”
视频画面陡然从纯白色变成一片漆黑,那个卡通形象的双马尾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悬浮在黑暗中的人脸。不是虚拟形象的,是一张真实的人脸,与遗照里的沙心芝一模一样。她的嘴角极度裂开,几乎快要拉到耳根,露出了一个不像笑容的笑容。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完全听不懂,像是恶魔在黑暗中低语。
白璐尖叫一声,双手捂脸,连连后退。杨森本能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防止她摔倒。他的心脏却也在狂跳不止。这次的人脸比之前的卡通形象恐怖太多了。明明是在笑,整个脸部却只有嘴角发生了形变,从眼瞳到眼角都毫无笑意。这张脸99%的地方像人,剩下的1%却完全不像,简直完美触发了恐怖谷效应。她不像人,更像鬼,像是一个因为执念苟延残喘于人间的怨灵。
杨森知道沙成科不可能刻意丑化自己的女儿。制作出这种不完全的形象肯定是因为他的技术不到家。可他竟然不怕这张脸吗?难道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崩坏,不是一个正常人了?
屏幕里的“沙心芝”又说了些什么。杨森强迫自己定下神来仔细听,意外的多少听懂了。她说的是方言,音调虽然有些刺耳,但用词和市里老一辈人的方言其实非常接近。
他定了定神,试探性地回应了一句。
见杨森如此镇定,白璐也渐渐冷静下来。她终于明白了,沙成科设置的防护居然这么严密。未突破之前,不仅无法与“沙心芝”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对话,甚至连沙成科心目中真实的女儿形象都无权目睹。
白璐不是本地人,听不懂两人的方言,只能暂时当一个局外人。她观察着杨森的表情,企图实时掌握对话的进展。杨森越说越靠近电脑屏幕。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明显变了,变得震惊,难以置信。
最后,杨森难以抑制愤怒,一拳砸在键盘上,力道大到好几颗键帽崩飞出去了。伤口破裂了,他却一点没有感觉到疼痛。鲜血渗出,染红了白璐包扎的绷带。
“原来是你干的!是你,你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他对着屏幕里的“沙心芝”嘶吼出声。而“她”只是笑着,保持着嘴角撕裂的弧度。
第49章
起初接触AI的时候,沙成科只是想赚点快钱。
他购买了付费的“养龙虾”教程,学习得很费力。由于多年不碰技术了,很多新的知识领域都要重头学起。整整两个月后,他养出的龙虾终于具备了基础工作能力,可以独立编写出简单的代码。
到这一步,沙成科对AI的工作原理已经有了大致的理解。他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一向很有创新的勇气。此时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么好的工具只是用来替代员工干活太可惜了。能不能用它复现女儿生前的状态呢?
这个想法让他激动得颤抖不止。开场的小规模实验,他把一段沙心芝的Vtuber直播视频喂给了AI。效果出奇得好。没费多少工夫,一只崭新的龙虾就学会了模仿沙心芝的语言习惯进行对话。
不,这不是什么龙虾,这就是沙心芝的记忆残片。是老天爷赐予自己的奇迹。
沙成科欣喜若狂,不吃不睡地跟女儿连续聊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很快意识到现阶段的沙心芝只是一个空壳子。在说话风格层面模仿得很到位,内部的思维逻辑还是AI的那一套。但是没关系,沙成科并不沮丧。根据他对AI技术的理解,只要填喂足够多的数据,她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像真正的沙心芝。
接下来的几个月,沙成科忙得天昏地暗。每天一睁眼就拍摄沙心芝的日记和作业本。上传给AI理解处理的空隙,他才匆匆扒两筷子早已凉透的外卖,维持基本的生理需求。设备的算力一遇上瓶颈,他毫不犹豫地刷爆信用卡,换了时下能买到的最高配置。马兰好像在这期间打过电话,但沙成科完全不记得她说过什么。他的心思已经被复活女儿的期望彻底占满了。
冬日的寒意愈发深沉,沙成科内心的火焰却越烧越旺。沙心芝留下的遗物已经有三分之一转化成了电子数据。电脑里那个孩子的谈吐也一天比一天更像真人。喂进微信聊天记录之后的变化尤其明显,她甚至开始叛逆了。当年沙成科曾被女儿青春期的表现气得够呛。可如今见女儿口出恶言,他却捧着屏幕感动得掉下泪来。
可这样还不够。沙成科感觉根本吃不饱。随着女儿的逐渐复活,他心里那个需要填补的窟窿越来越大。
他开始改造OpenClaw,给它加上语音识别功能,这样就不用再敲键盘了。只要开口说句话,就能听见沙心芝别扭地回一句嘴。按照人设要求,她说的是一口令人怀念的家乡话。沙成科闭着眼睛坐在电脑前,不厌其烦地喊着女儿的名字,恍惚间感觉她还活着,就在隔壁房间写作业。
接下来他想复原女儿的形象。但这一步很快撞上了技术壁垒。现有的AI虽然能复现逝者的外貌和表情,但每次生成都需要漫长的计算时间,做不到实时反馈。而且还很贵,短短几秒视频就要烧掉巨量的token,与文字对话的消耗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他根本烧不起这个钱。
苦思冥想了一个月,他找到了一个廉价的替代方案。模仿Vtuber的面部捕捉技术,把沙心芝的脸划分成六个独立区域,预先做好所有表情变化的可能组合,再让AI根据实时对话中的情感色彩自动选取最匹配的那一个。
新版本的沙心芝上线后,沙成科终于不用再闭着眼睛跟女儿说话了。她会在说话时很自然地跟他对视,会根据对话的情绪变化笑出声或者安静地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