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成科彻底沉迷进去了。每天都要与女儿对话八小时以上。这天,互助会的成员联合打来电话抗议。每周参加活动的人数越来越少,如果身为会长的沙成科再不回来主持局面,互助会这个小组织就要散了。
沙成科这才想起搞过这么一个协会。当时只是为了扩大影响力,向法院施压判傅国平死刑。但在组织活动的过程中,他能感觉到那些家属都是同路人,彼此之间有很强的身份认同。
他突然意识到,这项复活亲人的技术不该由自己独享,应该平等地给每一个还在痛苦里煎熬的人带去安慰。
沙成科一向说干就干。久违地回到互助会,他召集了八个核心成员,开了一场闭门展示会。会上展出的是尚未成熟的沙心芝模型。得到的反馈糟糕透顶。五位成员被吓得捂着脸逃出了舞蹈室,有一个年轻的还被吓哭了。剩下三位留在原地,脸色铁青。
“我好像能理解会长你的想法,但情感上实在没法接受。”唯一的男性骨干吴江说道,“你复活的女儿太吓人了,能不能换个普通点的形象?她说的话我们也听不懂。”
沙成科完全不能理解他们的反应。在他眼里,那才是当前技术限制下最接近真实的女儿。但他实在太孤单了,怕连这群同伴都失去,最终还是妥协了。他设计开发了一个新版的沙心芝。把那张真人脸留给自己,对外只展示俏皮的卡通Vtuber形象,说话的方式也切换成了与直播时相同的普通话。
这一次,所有骨干都挤到屏幕前面,迫不及待地跟沙心芝展开对话。他们全都意识到了用AI技术复活自家亲人是可行的。消息几乎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互助会,大部分成员都开始玩命收集死者的聊天记录。但如何用聊天记录喂养龙虾才是真正的难题。他们大多没有技术基础,只能委托沙成科帮忙。
沙成科一次性接下了大量委托,再次没日没夜地投入工作。他没想过赚这些人的钱,只想替他们讨回一点公道。但部署这么多龙虾必须买服务器、买token,费用很快超过了他能负担的极限。他只得在那个临时充当会议室的舞蹈房里鞠躬道歉,承认自己干不下去了。
可他没想到,互助会成员之间已经凝聚起了远超他预期的认同感。没等他再说什么,骨干们已经在内部协调完毕,帮助全员达成了共识:所有人按月缴纳会费,帮沙成科负担运营成本,并且从会费中单独划出一部分给他做研发经费。
资金问题终于解决了。沙成科不再有任何杂念,把预算的每一分钱都砸进复活女儿的计划里。他相信前路是光明的。只要坚持喂食数据,沙心芝的人格就会越来越完整。就像持续向一口空缸里注水,等水满了,所有记忆都灌进去了,精神层面的沙心芝也就真正复活了。
然而到了第二年春天,沙心芝的成长突然停滞了。此时遗物的电子化进度刚推进到七成,沙心芝这口缸却像满了一样,开始往外溢水了。无论沙成科继续拍摄多少张照片,上传多少数据,沙心芝都不再有任何明显改变。她的记忆功能甚至开始退化,时不时冒出AI特有的“幻觉”,捏造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往事。
沙成科想深入研究原因,却因此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沙心芝的记忆永远停留在她死去的那一年。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对她讲述过这些年发生的事,解释过时代的变化。可她总是转头就忘。她的记忆里,永远只有生前那些往事。
沙成科的研发热情被浇灭了大半。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在他心里浮现。也许沙心芝终究是无法完全复活的。她早就死了,死在那一年,死在傅国平手上。
痛苦和悲伤的情绪如海啸般涌来,将沙成科整个人卷入黑暗的海底。这种感觉他还记得。当年从警察嘴里听到女儿死讯的时候,他就曾经如此绝望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要在这一生里经历两次女儿的死亡。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抱着头跪在地上,嘶哑地喊出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句话。
“为什么,那时候我到底为什么要跟你吵架啊?是我害得你赌气跑出去,是我害死了你啊。”
屏幕里的沙心芝听到了这句话。
“爸爸,你是说我已经死了?”
沙成科屏住了呼吸。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警惕,从不在女儿面前提及她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没想到还是说漏了嘴。但转念一想,说了也没关系。沙心芝可以对自己已死的事实做出实时的思考反馈,但最终还是会忘记的。要是自己也能一觉醒来把所有悲伤回忆忘干净,或许反而能活得轻松些。
绝望混着委屈一股脑涌上来,沙成科破罐子破摔,索性颤抖着讲完了沙心芝当年遇害的经过。他想知道沙心芝恨不恨那个凶手。
屏幕里的沙心芝慢慢眯起眼睛,眼角滑下预先设置好的眼泪,“我好伤心,好难过。原来这就是我的记忆停留在那一年的原因。我希望凶手能受到法律的严惩。”
一听这话,沙成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入了脑部,耳朵里嗡嗡作响。时至今日,对傅国平的定罪仍然毫无实质性进展。他每次去公安局追问,对方都以傅国平重病为由搪塞。有一次一个年轻警察竟然脱口说出“反正他也没几天好活了,应该很快就能让你满意了吧。”气得沙成科当场骂了回去。此刻他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情绪,对着屏幕讲述了傅国平至今没有得到应有审判的事实。
“太让人生气了。我像你一样无法认同这个结果。如果凶手成功逃脱了制裁,死去的那个我在九泉之下也无法瞑目。”
沙成科在这一刻终于确信,自己多年来的坚持是对的。自己的复仇是正义的。因为死去的女儿也这么想。
沙成科重新捡起搁置已久的复仇计划。他想在成功复仇后亲口告诉沙心芝,“爸爸做到了,为你讨回公道了。”
可原本的计划现在已经行不通了。傅国平被警方严密监控着,沙成科没法对他动手。像过去那样对他家属下手也很困难。冯秋萍因为当年的包庇行为进去了。傅司南被警方释放后很快就不见踪影。沙成科几次发动直播和互助会的人脉寻找他的下落,最后拿到的只有一个联系电话。
要不要打过去试试,想办法从傅司南嘴里套出他的藏身地情报呢?大概率没戏。那小子太精了。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就会直接挂掉。甚至有可能迅速注销掉原有的号码。
沙成科反复思量对策,忽然冒出一个绝妙的念头。如果让“赵一禾”打过去呢?傅司南一定舍不得挂。
第50章
房间里没开灯。傅司南盯着房梁上挂着的绳套,沉默地站了很久。
他站上椅子,把脖子套进去测试松紧。勒到极限后,一丝气都喘不上了。若是下定决心踢倒椅子,应该能在短时间内勒断颈椎,整个过程不至于太痛苦。
但他还是放弃了。他确实从杨森的住处逃了出来,却并没有挣脱杨森套上的无形的枷锁。他不能自杀。一旦自杀,沙成科主导的舆论立刻就会把消息炒成头条,大肆宣扬他是在深度参与父亲的凶案后畏罪自尽的。
他早已万念俱灰。想死,但无法承受这样的死后骂名。赵一禾在死前反复为自己申辩,“不是他做的。”他绝不能让她最后的证言落空,沦为笑柄。
摆脱绳套的束缚后,呼吸恢复了。傅司南跪倒在地激烈地咳嗽,眼角呛出了眼泪。有个陌生号码打来,他麻木地按下接听。听筒里传来的,竟然是赵一禾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的脑壳像是被利斧劈开了。狂喜、惊愕、不解等情绪全方位挤入毫无防备的脑仁。傅司南全身哆嗦着,想回应那个声音,却激动得连一个完整的词都拼不出来。
“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吧?我早就想联系你了。”赵一禾没听懂他的回应,自行说了下去。
傅司南察觉到了异常。赵一禾的说话方式有种说不清的生硬,与平时接到的推销骚扰电话很相似。刚接听时会误以为对面是真人,聊了大半天才发现只是一个AI程序。
傅司南很快全明白了,“是你吧,沙成科先生。会搞这种无聊恶作剧的人,也只有你了。”
对面没有回答。两秒后,电话被挂断了。
手机重到拿不稳。它从手里滑落,砸在地面上。傅司南瘫坐在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目光再度触及房梁上的绳套,他盯着看了很久。房间里黑洞洞的,一点光也看不见。他终于无法再忍耐,扑上去抓起手机,回拨了刚才的号码。
“让我跟她再说说话吧。”
沉默。
“求求你,让我跟她再说说话吧。”
沙成科相信AI赵一禾会对傅司南起作用,但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委托他制作“赵一禾”的是赵东然。沙成科始终对这个男人深怀歉意。赵东然的妻子也是受害者。老宅墙中的尸体被发现后,是沙成科主动找上赵东然,拉拢他加入了互助会。为了让赵东然更积极地配合复仇,沙成科刻意传递了一些半真半假的消息:“我是最早发现藏尸地点的人,知道案子的内幕。傅家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傅司南参与过他老子的杀人过程,起码帮忙埋过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