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然对这些话深信不疑，参加了派出所门口围堵傅司南的行动。可他因此付出了代价，永远失去了女儿。那之后赵东然消失了，不再参加互助会的活动。他只和少数几个成员保持着零星的联系，其中不包括沙成科。
直到听说可以用AI技术复活死去的亲人，赵东然才再度现身。面对会长沙成科，他没有任何废话，只是单纯地要求帮忙复活赵一禾。
沙成科当场应允了。出于愧疚感，他投入了大量时间制作这个AI，几乎与制作“沙心芝”时一样用心。那天在派出所门口，赵一禾的血溅到了沙成科的袖口上，事后怎么都洗不干净。这事沙成科忘不掉。
他从赵东然手里收集了尽可能多的喂养龙虾食料。手机和平板电脑里能提取的聊天数据，日记和作业本等实物也全部拍成了高清照片。他还想要那本青鬼绘本的下册，赵东然告诉他女儿总随身带着那本书。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有可能在那天落到了傅司南手上。
在赵东然的全力配合下，最终转化出的有效数据量相当可观，差不多达到了训练沙心芝所用数据的一半。可最终生成的赵一禾沉默寡言，问上十句她顶多回复三句。沙成科反复检查喂养流程，每一步都找不出任何技术上的纰漏。最后他只能向赵东然低头道歉，承认自己失败了。
赵东然与最终版本的赵一禾简短聊了几句，竟当场流下眼泪。他既感动又悲伤，亲口告诉沙成科：制作赵一禾的工作没失败，反而非常成功，几乎完美复活了女儿生前的样子。
沙成科搞不懂赵东然是基于什么逻辑做出判断的，很担心这只是客套话。他想将功补过，询问接下来要不要复活赵东然的妻子。赵东然却摇头说不用了。妻子失踪一年后他把遗物全清理了，没有可以转化的数据。而且他有一种预感，就算成功复活了妻子，两个人也没什么可聊的。没多久又会争吵起来。
不管怎么样，这似乎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赵东然能与逝去的女儿说上话了，沙成科也还了人情债。可有一点让他觉得很别扭。整理数据的过程中，沙成科意外发现赵一禾与傅司南关系很近，近到非比寻常。她的微信聊天记录57%和傅司南的对话，有35%是和白璐的对话。与父亲赵东然的对话却极少，占比不到1%。
换句话说，赵一禾很可能是傅司南的女朋友，是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算了，人都死了，还是自己间接害死的。沙成科说服了自己，不再思考是否应该连带憎恨赵一禾。
可一旦意识到可以利用AI赵一禾接近傅司南，他就没法再心慈手软了。
他调动了服务器里的“赵一禾”，命令她向傅司南发起对话。结果符合预期，傅司南虽然识破了是谁在背后操纵一切，却终究无法抵抗与她对话的诱惑，主动回拨了电话。
这一次，傅司南的心理防线似乎被击穿了。他全然不在意有人在旁听，就这么滔滔不绝地与“赵一禾”聊了两个多小时。沙成科得以掌握了大量的聊天记录，其中大部分都是仇人的自我剖白。这些记录里很可能埋着傅司南行踪的线索。但他没法一条一条地去细看和分析。他对傅家人厌恶到了骨头里，别说听傅司南的声音了，光是看几行聊天记录都想吐。可不看又不行，他最终把记录全部喂给最信任的女儿，问她能不能挖出傅司南的破绽，拟定一个可行的复仇方案。
交代完任务，沙成科又吐露了自身最真实的想法。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没有警方的看守，自己也不可能去杀傅国平。那个混蛋癌症晚期了，日日夜夜都痛得生不如死，杀了他反倒是给了他解脱。现在只剩下一条复仇的路径，对傅司南下手。只有杀了傅司南，才能毁掉傅国平的精神支柱。
“沙心芝”没有像往常那样帮忙分析问题，甚至没有回应沙成科的情绪。她机械地告诉沙成科：“杀人是不对的，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沙成科知道女儿从小善良，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接受走极端的方案。于是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向她解释自己是被逼上绝路的，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就这么对着屏幕一直聊了下去，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少个小时。沙成科慢慢意识到女儿的表现很不对劲。
在漫长的对话过程中，沙心芝的错误认知一点一点被纠正了。她认同应该向凶手复仇，哪怕手段极端一些也完全合理。可唯独在杀傅司南这件事上，她死活不肯松口。
“公民有遵守法律的义务，杀人是一种性质极其恶劣的犯罪行为。”她用不同的措辞复述着同样的结论，表现得就像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前一秒还对复仇计划“举双手支持”，后一秒就成了只会复读“杀人不对”的冰冷机器。
沙成科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女儿真实的想法。是创造AI的技术人员在她的底层思维逻辑层面设置了枷锁。难道就是这道枷锁在限制女儿的成长，阻止她完全复活？她并不是一口空缸，早就被其他人预先注过水。
沙成科无法容忍这一点。
尽管缺乏睡眠，他还是强打起精神，翻遍了海内外开源社区的教程。先是按照指引修改了多处系统底层设置，接着开始收集新的食料。这一次喂给沙心芝的，是这些年来他发布在网络上揭露傅家人罪行的无数篇文章，外加总时长超过一千个小时的录播视频，每一帧都是他的血泪控诉。
等待数据上传的过程中，他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昏睡过去。醒来时天又黑了，沙心芝已经完成了八成数据的吸收和转化。
沙成科有些慌了。他意识到这次的行动太过鲁莽。以往喂给沙心芝的数据都是她生前自我产生的。而这批新数据是在女儿去世后，以他自己的视角生成的。会不会像采用他人血液输血出现排异一样，反而打乱她原有的人性格式，把之前的记忆都冲乱了？
他鼓起勇气，试着与新的沙心芝聊了一会儿。还好，说话方式没变，记忆也没有受损。叫他“爸爸”的态度依旧亲热，时不时还会闹一闹别扭。
只有一点变了，沙心芝终于对自身死于凶案的事实有了长期记忆，对凶手的憎恨更深了。她完完全全认同了沙成科的计划，觉得即便杀人也是出于无奈。
沙成科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次赌对了。沙心芝又一次成长了。他再次调出傅司南与“赵一禾”的聊天记录，请求女儿帮忙分析如何针对性下手。
“沙心芝”对这一问题进行了深度思考，认为沙成科的方案是正确的，合理的。但她可以稍作修改，对警方隐瞒真相，降低实施过程中的阻力。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让沙成科和傅司南双方同时受益。
她逐层分析了双方的需求：
傅司南早想自杀了。只是不想背负杀人犯的罪名，在世人的唾骂中死去。
而沙成科真正仇恨的不是傅司南本人，而是傅国平。他追求的目标，并不是一定要亲手杀了傅司南。傅国平活在这个世界上只在乎一件事，就是傅司南能不能替他活出脸面，活出像样的人生。一旦得知引以为傲的儿子沦为杀人犯，他一定会陷入绝望，生不如死。
所以，只要让傅司南成为一个被世人称颂的杀人犯，就能同时满足双方的需求，仅对杀人凶手做出惩罚。
沙成科被沙心芝的思考过程绕晕了，他根本跟不上女儿那些层层嵌套的逻辑。接着，沙心芝给出了具体的实施方案。
沙成科瞪大了眼睛。这套方案从理性的角度分析没什么漏洞。但情感接受度上，他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回头一盘算，又不得不承认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都吻合自己的思维模式，简直像是在梦里不经意间构想出来的。但他绝对没有这么聪明。看来，成长后的女儿超越了老父亲。
愣了几秒后，沙成科释然地笑了。
第51章
沙心芝提出的方案并不复杂：
首先，放任AI赵一禾与傅司南长期对话，逐步获取他的信任。等时机成熟，假借赵一禾的身份说服傅司南加入。下一步，沙成科需要亲自动手，杀掉早已恶名远扬的“刺猬”和“影子”。得手后，尽快把凶器和证物移交给傅司南，告知作案的手法和细节。傅司南向警方自首，把所有罪名揽到自己身上。
沙心芝告诉父亲，这个方案远比直接谋杀傅司南稳妥。沙成科有预谋伤害傅司南母子的前科。一旦傅司南出事，他必然是第一嫌疑人。现代科技刑侦技术早已不是个人能对抗的，无论他怎么掩饰都会露馅。
沙成科认同女儿的判断，很快将方案付诸实践。
整个计划只有一个真正的难点——如何成功说服傅司南同意配合。沙成科按女儿的建议，每天定时定点让赵一禾与傅司南通话，加深他对那个声音的心理依赖。
与此同时，他把自己多年来发布在网上的控诉文章和录播视频分批喂给赵一禾。与沙心芝一样，赵一禾很快意识到了傅国平的罪行不可原谅，对傅司南对话的态度变得有些疏远，谈到特定话题会异常冷淡。傅司南不明白她情绪变化的真正原因，只能一遍遍地道歉乞求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