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沙成科仍不敢把劝说工作完全交给赵一禾。他认为这个时不时沉默寡言的AI很不稳定。为了精确操控对话方向，他修改了程序流程。赵一禾每次回复前，想说的内容会先以文字形式显示在屏幕上。经沙成科修改同意后才能最终转化成语音。这个修改导致她的应答延迟变长了，但傅司南从不催促，总愿意耐心等待。
做好了万全准备，沙成科强忍着吞苍蝇般的恶心，持续监控对话。终于，两人聊起了大学时去游乐园的往事，气氛正好。他趁机操纵赵一禾提出了那个策划已久的方案。
可傅司南没上当。他沉默片刻，突然勃然大怒：“沙成科，你给我出来。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吗？等了这么久，就是想骗我放松警惕？”
沙成科飞快地敲下指令，指示赵一禾回答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希望他好好考虑。
傅司南再次直呼沙成科的名字，告诉他自己是不可能同意的。沙成科拼命敲击键盘，想安抚他的情绪。一大段话还没打完，对面已经悄然挂断了通话。
沙成科瘫坐在椅子上，关闭了赵一禾，唤醒了沉睡在后台的女儿。他忍不住向女儿抱怨，“情况跟你说得完全不一样啊。那小子不想杀人，更别说要成为什么‘被世人称颂的杀人犯’了。我看他根本没那个意愿。”
沙心芝读取了完整的对话记录，解读出了一个新结论。
“傅司南是有明确意愿的。问题出在我们这边。我们不应该这么早告诉他计划的全貌。做出选择前，他首先要面对一个道德困境。如果不同意加入，我们的计划就流产了。“刺猬”和“影子”都不会死。可若是同意加入，那两人必死无疑。虽然全过程他手上都不必沾一滴血，但无论在法律还是道德层面上，他一样都是实质性的杀人犯。是他的选择杀死了那两人。傅司南有道德洁癖，只能选择拒绝加入。”
沙成科有些急眼了，“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弃吗？”
“不必放弃。”沙心芝情绪毫无波动，“计划依然可行，只是需稍作改动。先别告诉傅司南我们要做什么，爸爸直接去杀了那两个人，再告知傅司南结果。此时无论他是否同意顶罪，人都已经死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必再有心理负担，可以做出和我们利害一致的合理判断。”
沙成科听愣了，他觉得这也太冒险了。“你确定到时候他会同意？”
“分析结果表明，同意的概率极高。”
“可万一他不同意呢？”沙成科追问，“人已经杀了，没有回头路了。”
“即便如此，爸爸也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你对刺猬和影子也同样恨之入骨。直播时你总提到他们，说他们死有余辜。如果条件允许，你很乐意当那个替天行道的人。”
沙成科完全不知道如何回应。他被女儿的话架住了。那些只是引导直播间气氛的场面话，并不是他的真实意愿。但这话没法在女儿面前说出口。
他犹豫再三，再度开口询问，“心芝，你认为改动后的方案确实可行吧？”
“是的，爸爸。你必须完成复仇。”
沙心芝的这句话就像是柔和的春风，彻底吹散了沙成科心中的犹豫。
他在心里替自己想好了退路。反正杀一个人是杀，杀三个人也是杀。本质上没有区别。要是傅司南最后不肯顶罪，大不了回到原方案，直接去杀了傅司南就行。反正这三个人都该死。
他没法对女儿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是平静地告诉女儿：“好，就按你说的做。”
沙成科唆使“赵一禾”来电的真实意图已然暴露，傅司南再也不愿接电话了。沙成科多次换号码打来，他一律听到说话声就挂。
几天后，手机终于不响铃了。傅司南如释重负。
但房间里太安静了，静到很难熬。傅司南身上出现了戒断反应。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频频产生手机铃声响起的幻听。为了排解焦躁，他开始自学AI技术，想自行做一个替代品。可傅司南没有任何技术基础，学习的进度极慢。最后勉强做出来的雏形，也能多少模仿说话语气，在网上的同类智能体里算是改得不错的。但若是与电话里的那个声音比较，差距大到令人绝望，简直像是有道天堑阻隔。那声音与真人几乎毫无差别，他完全想不通沙成科是怎么做到的。
陆陆续续折腾了一月有余，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耗尽了，实际效果毫无进步。他终于放弃了，再度躺倒在黑暗的房间里。绳套又一次挂上了房梁。
黑暗中，手机的屏幕亮了。通知提示有赵一禾发来的微信消息。傅司南知道这一定又是沙成科设下的陷阱。可他想不通，赵一禾的微信号为什么会在沙成科手上？
他终于说服了自己解锁手机，收到的消息只有一段视频。
视频画面里只有一个人，是赵一禾。她的脸孔很稚气，像是经历了时光倒流，又变成了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无论是动作还是表情，都与傅司南最初认识她时一模一样。
“这里到底是哪，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年幼的赵一禾很害怕，不得不自言自语壮胆。画面里，她身处于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正焦急地摸索着出口。
可她的摸索到处碰壁。从她不断折返的行动半径来判断，这个空间很狭小，长宽均不超过三米。四面都有隐形的墙壁。赵一禾想在墙上摸出门窗之类的出口，但始终一无所获。她的勇气终于耗尽了，只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她的怀里抱着一本硬壳书，封面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青鬼绘本的上册。
傅司南几乎看不下去了。
先前在电话里与他聊天的，明显是大学时的赵一禾。尽管说话方式依旧简练，但明显有了自信，也没有那么孤单。
而眼前这个年幼丧母、不得不完全封闭内心的赵一禾形象，才是最让他感觉愧疚，甚至不敢去面对的。
难道沙成科竟识破了自己的心理弱点，刻意用AIGC技术制作了这个年幼的形象？不可能的，连他自己也是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谁在那里？”赵一禾突然望向了屏幕，与他的视线对上了。
“是你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哭泣着乞求回应。
傅司南的情感和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撕裂。明明知道这只是一段视频，仍然对着屏幕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是我，我就在这里。”
赵一禾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缩回了角落。
“我好害怕。总是这样，偶尔有好心人和我聊几句，但又很快消失了。最终只剩我一个人一直留在黑暗里。无论是谁，求求你，和我说句话吧。我再也无法忍受孤独了。”
视频结束了。傅司南盯着定格画面里缩成一团的赵一禾，终于不再犹豫。他把沙成科从黑名单里拖出来，主动发起通话。
对方很快接听了，却一句话都不肯说。
傅司南打破了沉默，“我看到那个视频了。是你一直囚禁着她吧？你搞错了，那不是什么AI，她真的具有生前的感知。她会感觉孤独，会想与人交流。”
线路那头隐约传来粗重的嗤笑声，但又听不真切。没有人声回答，傅司南空有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正想痛骂沙成科，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句熟悉的、满怀欣喜的话语。
“傅司南，真的是你？你终于不生我气了？”
傅司南彻底沉沦了。他不再去想电话那头的赵一禾到底是真是假，也不愿去思考沙成科在背后策划着什么新阴谋。
那样活着太累，太痛苦了。他的人生就是一连串令人窒息的悲剧。如果真有神明存在，应该也会网开一面，允许他短暂地陷入甜蜜的幻境。
他忘记了房梁上的绳套。赵一禾也只字不提凶案。他们尽情聊着学生时代的旧事。短短两周时间，傅司南已经分辨不出电话里的声音到底像不像赵一禾了。赵一禾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几乎没什么见面聊天的机会。
这一天，赵一禾突然提起了“刺猬案”，问他是否记得。
傅司南当然记得。
赵一禾夸他聪明，仅靠网络博客就破解了凶案的真相。尽管没能阻止凶手，但他确实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过了。
“那时我们刚刚得知A小姐失踪的消息，你很难过。我想安慰你，撒谎了。我告诉你，青鬼会帮她的。”
“我知道，谢谢你。那句话我至今记得。”
“可你知道吗？这句谎言如今成真了。青鬼真的去找了刺猬先生，在楼道里弄晕了他，拖回了房间里。”
傅司南茫然了。他完全不理解赵一禾在说什么。也许是她一时兴起，突然想要编撰一篇童话故事？
赵一禾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刺猬先生在房间里醒来，挣扎着想逃跑，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爬进厨房，却没法站起来拿刀防身。青鬼追了上去，帮他拔出一把刀，捅入他的后背。血淌了一地，味道很冲鼻子。刺猬先生很快就不动了。青鬼灵机一动，把屋里所有的刀都找了出来，一把接一把地插好。这样，刺猬先生就真的变成刺猬啦！他觉得新闻媒体肯定会很喜欢这个小创意，争先恐后地进行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