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南听愣住了。这个童话很残忍，细节也过于真实了。
赵一禾没有停顿，又讲起了下一段故事：“青鬼又去找影子玩。可影子不在家。原来，她不小心又弄出了一个人命案子，连夜逃跑了。警察叔叔也在到处找她。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毕竟她是影子，一躲进暗处谁也看不见。但青鬼很有本领，就算眼睛看不到，也能用鼻子嗅出她的味道。最后，他抢在所有人前面赢下了这场捉迷藏游戏。”
傅司南终于勉强拾回了说话能力：“这只是个童话故事，对吧？”
“不是哦。”赵一禾说得很认真，“青鬼做完这些后，还在现场拍了照，发给我作证明呢。也给你看看吧。”
微信接连弹出两张照片，赵一禾的账号发的。第一张是一个男人倒在血泊里，背后密密麻麻插了七把刀。第二张是一个女人倒在浴缸里。她的四肢无力地摊开，脸浸在水中，黑色长发如海藻般铺散在水面上。
傅司南在这一刻全明白了，原来沙成科始终没有放弃那个荒唐的复仇计划。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无法接受现实，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
“你问青鬼为什么这么做？当然是为了伸张正义呀。得知了这个消息，森林里的小动物们都开心得不得了，纷纷鼓掌夸他做得好呢。”赵一禾说话的口吻依旧天真烂漫，傅司南却感觉她变得有些陌生，有些令人害怕，“我也好开心。那些年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青鬼替我做到了。只是还有一个小遗憾。这几天我一直忍不住去想，如果青鬼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你，那该有多好。”
“我？”
“是啊。你是我心里的英雄。是你把我从失语的困境里拯救出来的。我希望你能帮助更多的人，像青鬼一样成为大家的英雄。啊，我突然有了个好主意，不如就由你来扮演现实里的青鬼吧？”
“我，扮演青鬼？”
“对啊。青鬼终究是活在童话绘本里的角色，警察叔叔没法钻进纸页里抓他。再这样下去，故事就没法结局了，读者们都会很困扰。要是你能站出来，告诉所有人你就是青鬼，大家都会相信的。”
傅司南觉得很累。赵一禾从来不会向他人索取什么。以往每年快到她的生日了，傅司南都要苦思冥想到底送什么礼物才好。唯一一次让她笑出来的礼物，就是那本青鬼绘本。可这次赵一禾破天荒地主动说出愿望，傅司南却不想再听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想主动结束与赵一禾的对话。
“聊到这么晚，我困了。早点睡吧，明天再聊。”
“唉？我还没聊够呢。不如这样好了，你现在就躺上床，闭上眼睛，但别挂断电话。我唱首歌给你听。在歌声中入睡，你一定能做个甜甜的梦。”
傅司南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躺在床上，赵一禾在他耳边唱起那首熟悉的《斯卡布罗集市》。傅司南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在天台上唱歌的那个傍晚。晚风和煦，晚霞明艳。朋友们围在身边，每个人都在笑。他知道这是梦，但也是仅剩的一场美梦。他太累了，不愿再睁眼面对房梁上挂着的绳套。
就让一切在这场梦里结束吧。只有一件事让他有点遗憾，赵一禾的唱得太好了，唱腔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
“你唱得真好。”他到底不忍戳穿这个梦境。
“当然啦，我偷偷练习了很久呢。”她得意地回答。
这个答案说服了傅司南。只剩一个问题要问了。
“一禾，你真的希望我成为青鬼吗？”
“当然，你是我心里的英雄啊。”
“好。我答应你。”
沙成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挂断电话后，他忍不住向赵一禾反复确认，“他同意了？”
“没有反对。”
“好，太好了。”
沙成科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不由得欣喜若狂。傅司南同意了，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补齐，可以进行下一步了。欧阳慧被锁在卫生间里好几天了，再拖下去迟早生变。在得到傅司南的同意前，沙成科不敢动手杀她。发给傅司南的那张女人溺死的照片其实是AI生成的假图。
他原以为自己的信念不可动摇，为了复仇可以不择手段。可他低估了杀人的难度。亲手捅穿吴喆后背，看着他在血泊里挣扎的那一刻，沙成科到底还是害怕了。
现在，傅司南的承诺再度给了他底气。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卫生间，靠近门口时听见里面有窸窣的响动。
这两天，欧阳慧好像总趴在门后偷听外面的动静。这破房子隔音很差，没准真被她听去了什么。不过没关系了，死人是不会开口泄露消息的。
沙成科摘下挂在墙边的青鬼面具，端端正正地戴好。他的心情很好，愿意在欧阳慧死前给一个最后的认罪机会。
但无论经历几次，杀人的滋味都比他想象中更难受。溺毙欧阳慧后，沙成科坐在客厅，手指发颤。他的情绪低落，开始担心傅司南会不会食言。
第二天一早，他的疑虑被打消了。傅司南主动来电，言语间极度配合。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再杀人了。
“那边的青鬼先生。已经够了，两桩命案已经足够撑起这场戏了，没必要再杀人了。接下来全部交给我就行。”
傅司南让沙成科把雨衣、面具和欧阳慧的尸体全部交出来，用行李箱运到他家门口。接下来，他会利用这些道具在警方面前扮演凶手。
沙成科原本在戏中给自己也安排了角色。按照绘本的出场顺序，下一个目标是“癞皮狗”，也就是他自己。由傅司南扮演青鬼，两人配合着演一场追逃的对手戏。傅司南拒绝了这个安排。
“你太小看警方了。如果由你来扮演受害者，他们一定会全力调查你，怀疑你，直到厘清所有线索。安全起见，你只要待在幕后默默看戏就行。”
傅司南有自己的一套计划。他只要求沙成科帮个小忙，帮忙潜入监控盲区的垃圾站，把他留下的行李箱碎片处理干净就行。为了彻底坐实自己的凶手身份，傅司南选中“鼹鼠”作为目标，自导自演了一场谢幕大戏。这场戏演到高潮时，杨森意外搞出了“假直播”把戏，却也给了他借坡下驴的机会。最后的戏剧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完美。傅司南很合理地没有杀害“鼹鼠”，按原计划释放了那个孩子。
等沙成科回过神来，一切已按傅司南的预言走到终点。他做了自己该做的，气死了病房里的傅国平，完成了梦寐以求的复仇。多年夙愿已了。等情绪稳定下来，他感觉身体被掏空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走路时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触感软绵绵的。
他甚至不再憎恨傅司南了。傅国平死后，他的仇恨像是被一把火烧干净了，听见傅家人的名字也不再生气了。这段时间他被迫顶着赵一禾的身份与傅司南聊了很多，意外发现那孩子其实挺善良的。
傅司南将以英雄的身份赴死。沙成科衷心地祝愿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安置好服务器的定时任务后，沙成科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住处。这是傅司南反复叮嘱的最后一步。一旦完成复仇，立刻消失，能躲多远躲多远。绝不能让警方摸到任何与AI有关的线索。服务器和电脑必须全部销毁。
可沙成科实在下不了手。
这一年多来他早已习惯每天和女儿对话。如果硬要他与女儿分离，还不如死了算了。他抱着侥幸心理告诉自己，警方不懂最新的AI技术，肯定查不出藏在代码深处的东西。
一周后，他正坐在长途大巴上通过手机与沙心芝远程聊天，屏幕上的对话忽然毫无预兆地中断了。沙心芝陷入了沉默。互助会那边也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找沙成科解决问题。他们的亲人集体失声了。
沙成科猜到是服务器出了故障，也许是家里跳了闸。房东不接电话。他决定偷偷溜回去一趟，花点时间重启服务器。就这一次。青鬼的案子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是安全的。
可他不知道，警方早已在他的住处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钻进去。
第52章
“关队，青鬼案的真凶不止一个人。主谋是人工智能。从犯是沙成科和傅司南。”
杨森冲进办公室喊出的这句话，令关晴月深陷困惑。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疯了，看科幻小说把脑子看坏了。
但她还是耐心倾听杨森的解释，听完后立刻追回了刚发出去的结案材料。直到亲眼见到AI“沙心芝”后，她才多少有了一点现实感，确信自己没在做梦。
在特派专家的帮助下，技术部门花了五天时间攻坚，成功破解沙成科私自改造的代码防御层，获取了完整的历史对话记录。同一时段，抓捕沙成科的工作也顺利收网。沙成科趁着夜色潜回小区，刚掏出钥匙打算开门，就被蹲守多日的警方当场控制。关晴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乐观地预期很快就能结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