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想错了。审讯工作推进得异常艰难。沙成科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脾气又臭又硬。从被捕的那一刻起,他就拒绝与任何人对话,全程只顾着反复提要求,要见那个AI“女儿”一面。被强硬拒绝后,他采用了绝食手段抗议。两天下来,他整个人脱了形,意识都有些涣散,再僵持下去很容易出意外。
另一间审讯室里,对傅司南的讯问同样让人头疼。他倒是愿意开口,愿意回答问题。但无论怎么审,翻来覆去都是原本那套认罪说辞。
他不承认暗中接触过沙成科。关晴月拿出了他与AI赵一禾的聊天记录。他看了一眼,展现出像在看滑稽表演一般的嘲讽笑容。
“这世上都有数字仿生人了?你是在讲童话故事吧。”
关晴月没有笑,始终面无表情。她告诉傅司南,隔壁的沙成科已经把犯的事全交代了,再嘴硬下去毫无意义。况且他只是从犯,这时候坦白可以争取减刑。
“好吧,既然你坚持要讲童话故事,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设想一下后续故事发展的可能性。”傅司南嘴角的笑意没有消退,“按纳什均衡的逻辑推演我现在的处境,说出真相才是最合理的选择。因为沙成科那边面临的选择和我一样。可理论归理论,实际上我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偏执、最疯狂的人。”
关晴月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保持着威压态度,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这么说,你承认你们是同伙了?”
“我只是在配合你提出假说。”
审讯时间就这么消耗在一轮又一轮毫无实质进展的对话里。
由于案情过于特殊,上级对青鬼案的关注从未中断。现阶段掌握的实质性证据以AI与人类的对话记录为主。对这种从未出现过的新型证据,上面的态度非常谨慎,明确表示这种情况不能“零口供”定案。一定要让嫌疑人亲口交代真相,把证据链做扎实。
关晴月忙得焦头烂额,却始终找不出突破口。就在这时候,杨森找过来了,说他或许有办法撬开傅司南的嘴。
“准确来说,是让傅司南和我的共同好友白璐撬开他的嘴。”杨森补充道,“她刚发现了一个秘密,应该能对傅司南起效果。”
“你有把握?”
杨森依旧很坦诚,“我只能说,值得一试。”
关晴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按程序提交了申请,特批了白璐的探视。
隔着厚玻璃面对傅司南时,白璐有些紧张,一时间竟忘记了早已背熟的开场白。反倒是傅司南先出了声。他身穿囚服,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说话还是和从前一样客气。
“好久不见。请你帮忙保管行李箱的事,我得向你道歉。其实我很不愿意把你牵扯进来,可那时候实在找不到能帮忙的人了。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箱子里没装尸体之类的可怕东西,就是些砖块和旧衣服。你不用害怕。”
白璐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介意。今天我不是来聊这个的。”
“我想也是。他们不会轻易让你见我。”傅司南望了一眼手腕上的镣铐,“所以,你想聊什么呢?单纯叙旧的话,我很欢迎。可如果要问案情,我没什么可说的,该交代的早就交代清楚了。”
“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
“故事?”傅司南微微一愣,“这段时间好像总有人想给我讲童话故事。罢了,我就听你说说吧。只要能在十分钟的见面时间里说完就行。”
白璐又摇了摇头,“不是童话,是我刚亲身经历过的一个故事。我觉得,你很有必要听一听。”
沙成科被捕后,白璐又一次造访了“受害者家属互助会”。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但下意识里,她觉得那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舞蹈室还是那个舞蹈室,室内的气氛却完全变了。死气沉沉的,压抑得像一间灵堂。白璐知道原因。那台服务器被警方拆走了。所有的“龙虾”都在一夜之间死掉了。它们都曾扮演过谁的孩子、谁的伴侣、谁的父母,却因为沙成科罪行的牵连,随着这场复仇的落幕共同消亡了。
会员们依然三五成群地席地而坐,只是个个目光涣散、精神萎靡。他们都已接受过警方的问询,多少能猜到沙成科出事了,没人能出手救活自己的“龙虾”了。他们自发组织了聚会。但等聚起来才发现其实无事可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互助会的活动内容早就从排解负面情绪变成了AI使用经验交流。
没人阻拦白璐进门,甚至都没几个人抬头看她一眼。只有一个人始终盯着白璐,是上次引她入会的郑小君。她的神色很震惊,像是在大白天里见了鬼。
白璐走上前,尽量友好地打了个招呼。郑小君一改上次的和善,眼神冷漠得吓人。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温佳同学吧。”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白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郑小君告诉她,自己是黄可澄的母亲。
“我在班级合照里见过你。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一直在怀疑你的真实身份。只是觉得不可能有这么巧。等会长把你赶了出去,我才从他那里打听到你的底细。”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对白璐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这些年来,她想象过无数遍与黄可澄家人见面的场景,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道歉的方式。但真到了这个瞬间,她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郑小君告诉白璐,女儿去世后,她每周都要去白璐家一趟,要求见白璐一面。她觉得必须当面问一句,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对待自己的女儿。白璐的母亲每次都苦苦哀求,求她放过白璐。
每个月月末,白璐的母亲都会往郑小君家的信箱塞信。信的开头总是固定的,很长的一段道歉。接着她会介绍白璐的近况,讲述女儿有多想悔过,活得有多痛苦,到底有多想向黄可澄道歉。郑小君不想看这样的信,最后干脆把信箱拆了。但白璐的母亲还是会想方设法递过来。有时候,信甚至会出现在超市买的盒装鸡蛋里。
过了这么多年,信就没中断过。郑小君觉得烦了,倦了,麻木了。身边的人都劝她,这事也该到头了。
在互助会里,会长沙成科介绍了“复活”死去亲属的方法。郑小君犹豫了很久。她很想与女儿对话,却又很害怕,害怕心中的仇恨被重新唤醒。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委托沙成科制作出了AI女儿“黄可澄”。
令人意外的是,她与女儿之间的对话很平静。不但没有激发仇恨,反而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心。女儿劝她放下过去,别再多想,尽量向前看。
“妈妈你活得开心,我也就安心了。”黄可澄轻声笑着,说出了这样的话。
没过多久,害死女儿的真凶“影子”死了。消息是沙成科告诉她的。她有点高兴,但也没有那么高兴,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其实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她的反应令沙成科大失所望。
讲完这些年的经历,郑小君站了起来。她比白璐矮不少,白璐却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郑小君什么也没做,只是冷冷地审视着白璐。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吧?我竟然能这么平静地面对你。你要感谢可澄。她是一个好孩子,总劝我原谅你。她对你一点也不记恨。”
白璐的眼眶瞬间被泪水淹没了。她哽咽着挤出回答:“可澄确实比谁都善良。”
郑小君变了脸色。
“果然啊,听到你提起她的名字,我还是会很生气。你根本没有资格评价我女儿。”
白璐连忙道歉,她却不想听。
“请你不要再来了。这里是让我能喘口气的地方,你的出现把这里弄脏了。今天我强忍不适跟你说这么多,就是希望你明白这一点。我不想见你,也没有原谅你。我只是觉得太累了,不想再做什么了。”
说到这里,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一旦看到你,我就会情不自禁地联想,如果可澄能活到这个年纪,该有多么青春活泼啊。”
白璐强忍着泪水,对着这位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她离开了互助会。
听完白璐的故事,傅司南由衷地替好友高兴。
“恭喜你啊。多年来的心愿终于了结。黄可澄还是原谅你了。”
白璐却摇头否认,“你错了。原谅我的不是黄可澄,是郑小君自己。”
傅司南微微皱起了眉。
“郑小君说她累了,是女儿劝她放下的。可黄可澄是AI,不是人。它体会不到人的情感,它只是替郑小君说出了心里话。”
傅司南没回答。
“查明真相前,我曾问过AI,问你是不是杀人凶手。它说你是,我说你不是。它立刻顺着我的意思改了口,还像模像样地生成了一篇很长、用词很专业的分析报告,证明你不是凶手。AI就是这样的,它没有自己的立场,只会顺着使用者的情绪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