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南不想听下去了,白璐却没有停。
“你和沙成科都被骗了。你们心中最重要的人没有复活。与你们对话的,一直只是披着人皮、讲话很有人味的AI。”
这句话太可怕了。傅司南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他的手铐磕在桌面上,发出很响的撞击声。即使隔着厚玻璃,白璐仍本能地往后一缩。傅司南看出了她的恐惧,多少恢复了理智,抢在一旁看守行动前停了下来,不再有任何动作。
“错的是你。”他竭力压抑着声音里的情绪,“你用的AI只是普通的大模型。她不一样。只要实际与她说上几句话,你就能理解了。她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白璐感伤地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很遗憾,杨森已经试过了。刚听AI沙心芝说出真相时,他以为AI才是杀人案的主谋,你和沙成科是被它操纵的棋子。直到他以第三者的视角看完所有的聊天记录,才明白不是这样的。AI始终只是工具,帮助人类做出选择的工具。工具是中性的,没有情感,没有善恶可言。在这一点上,通用大模型和沙成科改造的模型都一样。你们与AI交流了成千上万小时,反复向它倾诉个人意愿。郑小君的‘原谅’,沙成科的‘仇恨’,你的‘悔恨’,AI全都记住了。它替你们做出总结,提纯,最后再反哺回去。这个过程中,未定型的情绪被反复回放,加强,放大到了极致。你们都误会了。你们面对的并非已逝之人,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照出来的,是你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傅司南想要反驳,嗓子却哑了。他的手臂连带全身都在发抖。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害怕察觉的真相。他多次隐约意识到了,却不敢去触碰,去深思。
“你总是说,善恶皆在一念之间,全看如何抉择。请别把责任推给AI,推给死去的人。在这件事上,谁也帮不了你。”
说完这句话,白璐静等着傅司南做出选择。以傅司南的智商水平,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直到探视的时间结束,傅司南始终保持着沉默。被看守押解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对白璐说了一句话,“你说的对。是我错了。”
第53章
傅司南认罪后,案情出现了重大突破。警方掌握了案件的全貌,很快挖掘出大量物证。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沙成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已经彻底败露。
关晴月当着他的面播放了傅司南交代事实的录像。沙成科朝屏幕方向啐了一口。
“早知道就不该跟他合作。这小子还是太没种了。”
关晴月反问道:“怎么,你觉得你这种拒不认罪的态度很有种?”
“什么叫拒不认罪?老子无罪可认。”
话匣子一打开,沙成科再也停不下来了。很多话在他心里压抑了太久太久了。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我是杀了人,杀了刺猬和影子。可那两个人本就死有余辜。法律判得太轻,根本抵不了他们造的孽。况且我杀人不是为了满足私欲。我是一个父亲。没有哪个父亲能拒绝女儿求自己帮忙复仇的请求。在法律上我或许犯了罪,但作为一个父亲,我无愧于心。”
关晴月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圆珠笔滚落在地,她看都没看一眼。
“沙成科,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吗?那东西不是你女儿,那只是一个AI,是一大串代码!”
被戳到了痛处,沙成科勃然大怒,面红耳赤,“她就是我女儿!是我亲手把她带回这个世界的,她是我创造的奇迹!”
关晴月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她真是你的女儿,她会替自己的父亲制定杀人方案吗?她会要求父亲成为一个杀人犯吗?”
沙成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耷拉下脑袋。最后的心理防线被瓦解了,他再也无话可说。
结案后,时间过得很快。
车载音箱里,AI助手正用堪比专业播音员的语调播报实时新闻。近日,美国一名青少年因过度沉迷人工智能而自杀身亡。他爱上了自己定制的AI机器人,并为它取了名字。在长时间的角色扮演对话之后,他使用父亲的大口径手枪自杀殉情。
“又是这种新闻。”坐副驾驶座的白璐皱紧了眉头,“跟AI有关的命案好像越来越多了。”
正开车的杨森侧头瞥了她一眼。
“没办法啊。AI越来越普及了,几乎人人都在用。”
这几年,AI不断更新迭代,快速渗透各行各业,逐步蚕食人类的工作岗位。为了保住工作,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学习使用AI工具,努力与它们共生。在这个过程中,很多人不可避免沉迷了,就像那时的沙成科和傅司南一样。
警察这项工作暂时还没有被AI淘汰的风险。但杨森也在利用每天的空余时间恶补AI知识。“青鬼案”令他彻底意识到,未来的刑侦工作肯定还要与AI打交道。
他查过相关资料。早在2025年8月,美国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就有一名男子在与AI长时间对话之后产生了精神异常,在家中杀害了自己的母亲,随后自杀身亡。可这则新闻在当年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水花。那个时候,全世界都忙着让AI画画,配音,帮忙写小说。
好在我国政府早早意识到了风险。早在2026年7月,五部门联合发布了《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要求对“AI拟人化互动”进行严格监管。尽管如此,仍有很多人千方百计地钻空子,找漏洞,甚至越过红线训练特殊AI,像沙成科一样误入歧途。
杨森曾看过一个专家解读AI的视频,印象很深。那位专家说,某种意义上AI就像一种新型病毒,人类还没有对它建立起集体免疫力。这是人类有史以来首次面对一种能够逼真模拟同类的东西。它的态度永远谦恭友好,愿意永无止境地倾听你的每一句话,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你做任何事。人们在它的面前几乎毫无抵抗力,尤其是在失恋、失去至亲,或是被孤独淹没的脆弱时刻。
白璐忽然出声,打断了杨森的思绪,“你知道科幻作家阿西莫夫提出的机器人三原则吗?”
杨森知道白璐从前不爱看科幻小说。看来在亲身接触过AI之后,她私底下补了不少功课。
“知道啊。第一,不能伤害人,也不能不作为使人类受害;第二,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命令与第一原则冲突;第三,机器人可以保护自己,前提是不违背前两个原则。”
“科技方面的事我只是一知半解。你帮我分析分析,有没有可能让中美这些科技巨头联合起来,把这三条原则焊死在所有AI的底层逻辑里?这已经不是科幻了,是现实里真正要面对的问题。我真心希望青鬼案不要再重演了。”
杨森用笑容掩饰了自己的无奈,“这可不是我一个小警察能理解,能推动的事情啊。”
“也是。”
白璐轻咬嘴唇,把脸转向车窗。杨森从余光里看出她有些心神不宁。
“怎么了,刚才那条新闻吓到你了?”
白璐点点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块被绸缎仔细包好的硬盘。硬盘里存放着AI“赵一禾”的完整数据。当年沙成科制作出“赵一禾”后,赵东然曾向他要过数据备份。白璐说服了赵东然,用硬盘做了复制。
“是我提出给她办一场葬礼的。”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绸缎的表面,神色很复杂,“但听完刚才那条新闻,我又有点犹豫了。也许我们根本就不该再让傅司南看到她。”
杨森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的道路。他的心里也有些忐忑,但没在脸上表现出来。
“到时候再说吧。等会儿把傅司南从里面接出来,我们可以先看看他的状态。如果他还是没走出困境,我们就别提这件事了。”
傅司南大口呼吸着久违的自由空气,缓步走在向阳处的山坡上。翻过山头之后,视野骤然打开了。山脚下那座游乐园安静地躺在他的视线里。能看见那片人工湖,那座缓慢转动着的摩天轮。脚下是大片的草地,零星开着不知名的野花。风吹过来的时候,整面山坡都泛起了绿色的波纹。
“你们挑了个好地方啊。”他回过头,望向身后的两个朋友。
白璐笑了笑,“她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他们找了一处视野最好的位置,挖了一个小小的土坑。一路上三个人聊过很多上学时的往事,傅司南语气平静,没有刻意回避什么,也没有再提起AI。杨森心里有了大致的判断。但从绸缎里取出那块硬盘时,他还是犹豫了。在把“赵一禾”正式交给傅司南埋葬之前,他想最后确认一遍傅司南的真实想法。
“你确定不需要留下她吗?她的数据确实被沙成科蓄意污染过。但科技进步得这么快,以后说不定有办法可以复原。”
“没关系。”傅司南没有犹豫,“记忆终究要埋葬的。沙成科就是因为不肯放手,才一步步走上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