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慎默了一瞬,略犹豫下,道:“要不,把梁子一起带走吧,顾云鹤指使薛天接近梁子,这要是梁子人都离开了,他们也就没得可利用了。”
周述立刻道:“棠哥在这里,他能走?别开玩笑了。”
陆棠就道:“那就给他下点药,就这么定了,明儿一早老周你带人直接回去。”
周述拍拍胸口,“没问题。”
还不知道自己要被人下药的梁成一回了房间,浑浑噩噩跌在床榻上,大睁着眼睛看着头顶帷幔。
小时候,他们家和薛家是邻居。
准确的说,他家是逃荒逃到四合镇的,租了薛家的房子住。
薛家那时候已经在四合镇开了一家绸布店,生意红火,日子殷实,对他们这家外来户也颇为照顾。
梁成他爹大概天生就有做生意的头脑,和薛天他爹来往的多了,竟然也看出些门道。
只是薛家对他们一向友善,他们纵然开铺子也不好再卖绸布,就在梁成他爹娘合计打算开一家麻线铺子的时候,薛家铺子被人砸了。
原因无他,薛天他爹在赌局欠了人家将近三千两的赌资。
东拼西凑,变卖家财,最后将将凑了两千多两,没办法,薛家准备卖铺子再把大女儿卖到人牙子处。
梁成他爹拿了家里仅有的二百两银子过去,凭着一张嘴,劝说赌坊的人让薛家留下这铺子。
“铺子留下,他赚了钱才能还钱,这铺子就算是变卖,现在最多卖二百两,也凑不齐那三千两,你们这银钱反倒是永远也收不齐了。”
赌坊的人也不傻,当时就让薛家立下字据,三千两已还两千七百两,余下三百两,限时三个月还清。
倘若逾期,每月利息本金原地翻一翻。
晚一个月,还六百了,晚两个月还一千二百两。
虽然要的黑,可好在保住了家里的铺子。
送走赌坊的人,薛天他爹当时就老泪纵横说要和梁成他爹结亲,大女儿给梁成做童养媳,家里的铺子和梁家一人一半打理。
那时候,梁成才四岁。
大人们做什么,他一无所知,他就是个典型的熊孩子,每日与小他一个月的薛天玩的三过家门不回家。
薛天小时候长得白白胖胖,像个小尾巴似的日日缀着梁成,一口一个哥哥,有时候也调皮,直接叫姐夫。
薛天的姐姐,薛敏......
想起那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姐姐,梁成躺在床上,心里若刀剜似的疼,疼的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年夏天,他六岁,与镇子上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同去镇子外的河里摸鱼。
光不溜丢的一群半大小子,扎堆儿扑腾在小河里,正撒欢儿,谁也没注意河里游来七八条蛇。
这附近素日是没有蛇的。
一下子来了七八条,吓得河里的孩子们哭爹喊娘的就朝案边扑腾,那几条蛇就像是瞄准了梁成一样,直朝梁成扑去。
梁成平时浮水算是快的,可他再快能比得上蛇?还一下子七八条,当时他吓得直接就尿河里了。
可偏偏就在这混乱中,人堆儿里不知道谁胡乱扑腾间无意朝着他小腹狠狠蹬了一脚。
他登时被蹬的朝后退去好几米,直接进了那几条蛇的中间,那一瞬间他怕的魂儿都没了。
所有人都吓坏了,年纪小的孩子吓得哇哇哭,年纪大的赶紧跑回家叫大人。
那时候,薛天和薛敏也在。
薛天吓得已经坐在地上哭的动弹不得,是薛敏跳下河救得他。
当时薛敏怎么从蛇的包围圈里把他救出来他已经毫无印象了,只知道等他再醒过来,他已经在自己家了,身上好几处被蛇咬过的口子。
好在无毒。
他一清醒就立刻去薛家,薛天告诉他,他姐死了。
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梁成到现在都能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只是,过了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明白,那蛇明明没有毒,薛敏是怎么死的?
这事儿薛家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薛家人只说,薛敏是他的童养媳,为了救他也是应该的,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
瞧瞧这话。
可偏偏他娘告诉他,那天他被送回来,大夫在他头发里发现了蛇粉,这东西专门吸引蛇。
她娘当时就报了官府,自己也暗中查了好久,可最终都一无所获,谁也没有查出来这蛇粉怎么到了他头上。
薛敏没了,薛家人好像也没有多难过,倒是他,难受的成宿成宿睡不着,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一群蛇和在他迷离之际扑来的薛敏。
和他一起难受的,还有薛天。
薛天拉着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的落泪,说:“姐姐比爹娘疼我,可我以后再也没有姐姐了,你就是我的亲哥哥,好不好。”
打那以后,他和薛天,就当真像是亲兄弟一样。
薛天喜欢他折纸船,每次薛天想薛敏想的落泪的时候,他就给他折船。
直到那一天......
那一日,他爹和薛天他爹从苏杭押了一批货回来,半路遭到山匪打劫。
第67章 昏睡
薛天他爹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他打算算计的这个看上去憨厚老实的外来户,竟然是个功夫一流的。
山匪悍然扑来,雪亮的大刀直抵梁成他爹头顶的时候,薛天他爹以为这事儿就算是成了。
半年前,他感激梁家的恩情,那时候是真感激。
可等过了那一阵儿,又后悔了,尤其是看到梁成他爹经营店铺明显比他得手,这长久以往下去,店铺还不都得是梁家的。
他便动了这心思,想要在押货的半道儿上弄死这人,剩下梁成和他娘孤儿寡母不成气候,他已经安排好后手。
眼睁睁看着梁成他爹一脚踹翻那山匪,不过眨眼儿功夫就把在场山匪全部撂翻并且麻溜捆了的时候,薛天他爹吓得差点一头栽过去。
倘若事情到此为止,也就罢了,他惊悚之下已经想好如何给自己开脱,偏偏不巧,县太爷正好路过。
这下得了,一伙人全部去了县衙。
三下五除二,事情明了,薛天他爹杀人未遂,被判三年。
梁成他爹自己都惊呆了,他怎么都没料到,竟然是这真相。
摸着自己幸存的项上人头,梁成他爹裹着一身后怕的冷汗回到四合镇。
一进镇子就听到人们议论,说他拿着薛家的生意本儿卷款跑了,薛家找不到人,要把梁成和他娘一起卖到人牙子那里......
这些事,梁成一半是自己亲生经历,一半是听爹爹讲述。
山匪那一段,他只凭想象,可被薛天他娘逼着卖到人牙子处的场景,他历历在目。
他娘指天发誓的说绝对没有卷款潜逃,却被薛家的家丁兜头砸了一棒子,当时血就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而他,哭着抱着他娘的腿......
那时候,他好像除了哭,别的什么都不会了一样。
至于薛天,就冷眼立在一侧,看着他们,手里拿了只果子,一会儿吃一口,一会儿吃一口。
这场闹剧,随着他爹回来告结。
气狠了的梁父,当夜便带着妻女离开四合镇,这铺子的受益,他按照当日的五五分成,拿走属于自己的分红,至于旁的,一分没动。
薛家不仁不义,他却仁至义尽。
至此梁家在清水县扎根,与薛家再无半分来往,另开店铺,做起布匹生意,两年功夫就起来了。
薛天突然出现的时候,梁成心里是抵触的,他脑子里一瞬间出现的,是薛天吃果子的样子。
他太想问问薛天了,当年,他当真就一点都不念情分吗?
素日里,哥哥哥哥的喊着,真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卖到人牙子处?
还有,薛敏到底怎么死的,当时他小,什么都不懂,这些年渐渐长大了,心里也就起了疑惑,人,真的死了吗?
头疼欲裂,梁成长长吁了一口气。
当年他哄薛天高兴的时候折的那些小船,许多都是薛天嚷着要,他来不及准备纸张,直接扯了账本上的纸。
那时候他就是个标准的熊孩子,哪管这账本能不能动呢。
可谁承想,薛天今儿竟然说出那样的话。
那账本......
隐约听他爹提过一次,好像是记了他爹私自采购的一批东西,并没有在绸布店卖,而是送往别处了。
“咯吱~”
一声门响打断了梁成的记忆,他眼皮动了动,“小棠?”
陆棠嘿的一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听到声音,梁成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烦闷似乎少了许多,他腰上用力一个鱼打挺坐起身来,朝陆棠笑道:“自然是能感觉到。”
目光落在陆棠手里端着的托盘上。
里面有一碗粥并几样小菜。
“吃点东西再睡。”陆棠将托盘放在桌上,笑眯眯朝梁成道:“咱们都是一块长大的好兄弟,有什么事,你不能瞒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