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不悦渐渐褪去,“何解?”
魏征慢慢悠悠,“古时星占将天空分野对应地上的秦国,这指的自然就是受封为秦王的人了。”
李世民:“……”用他说?
他不已经是皇帝了吗?
李世民缓过来劲儿了,上下打量魏征一圈,就知道他肯定没憋好屁,指定有别的话要说。
“除却陛下当年受封秦王外,前头还有隋文帝的第三子杨俊、西秦自称秦王的乞伏乾归、羌族首领姚苌、晋武帝之子司马柬、被过继给司马柬的司马邺、秦三世子婴俱是秦王。”魏征挨着数史上获封秦王之称的藩王亦或者君主,“最后一个,是曾为秦王的始皇帝。”
说罢,他询问李世民,“陛下以为始皇帝功绩如何?”
李世民默然了片刻,正色开口:
“始皇帝是近代平一天下的拓定边方者,当与汉武帝并列为统一天下的霸主。”
“不过,秦朝能二世而亡,根源在于他暴虐,好行刑罚,专行诈力。”
这话是说,他并不认同始皇帝在统一天下之后的统治,认为他不尚仁义,依靠权谋诡计驾驭群臣,而非以诚信德行感化天下。
加之严刑峻法,重赋穷兵,以武力镇压百姓,行的是当之无愧的暴政。
这和李世民主张的以德化民完全相反。
末了,他客观道,“罪在当代,功过千秋。”
“然二主末途,皆不能自保,朕当引以为鉴。”
不难看出,虽然李世民褒贬合一,但仅从执政风格来说,他其实不太喜欢始皇帝,只不过没表现得这么明显。
魏征也很理解,毕竟当朝天子还很年轻,这个年纪的青年男子,但凡有些才华的,多少都会有些自大。
这无可厚非,正因年轻气盛,才有雄心壮志,企图超越前者。
他颔首道:“陛下有此评,胸中亦怀壮志,可见您近来用功,天威更浓,臣心甚慰。”
哦?是为了夸他这句吗?
李世民翘起嘴角,当即叫人上最好的茶。
不多时,茶水被奉上,不等他好奇询问魏征此次出去办事的结果,魏征又道,“其实始皇帝代父质赵时的日子过得凄惨。”
李世民:“啊?”
魏征:“他降生没多久,庄王返回秦国,徒留赵姬与始皇母子二人在赵国艰难度日,可始皇帝并未气馁,即便遭追兵不断、受赵民敌视排挤,仍坚持读书习武。”
“若他是一位只知贪图享乐的孩子,断然没有如今您所赞的‘功过千秋’美名。”
李世民:“……”
“臣少时曾识得一位朋友,对方出身世家贵族,比之始皇帝,有更多的钱财、精力学习,却丝毫不知珍惜。”
“他嗜鸟如命,能叫得上来品种的鸟就没不认得的,痴迷到日日架鸟玩耍,连入夜也不舍将鸟装回笼中,逐渐学业被荒废,后来更因误食沾染鸟屎的食物染上了重病。”
“……”好了好了好了,“薛召,他不渴,把他的茶给朕倒回来!”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训他玩鸟丧志,怎么这么损啊?
“说了这些话,的确渴了。”魏征立即护住茶盏。
好茶不得品一品?
从陛下手里哄骗出来的,滋味不同寻常。
薛召瞅了一眼上首,放下手默默退下。
“朕已经让皇后把鹞鹰带走了,并未因此耽误朝政。”
魏征惊讶,“方才这儿有鸟吗?臣不曾留意,”他转来转去,忽然哎了一声,弯腰捡起一物,“是它吗?”
李世民定睛一瞧,是鹞鹰方才扑腾时落下的羽毛,就在他脚边,一进来就能瞧见。
岂不是说明他装模作样批阅奏疏的样子都被魏征看出来了?
他绷着脸,不知道说什么:“……”
把陛下挤兑一通,魏征为了他的面子,转移话题,“傅奕没有亲自面见陛下谈论观星之事,一则是陛下早已登基,这星象来得迟了。二则,您前些时日命他观测何时降雨,得到的结果不容乐观。”
“这天已经干旱许久,竟还不到落雨的日子?”李世民微微皱眉,“具体是什么时候。”
魏征答:“许是要到六月。”现在才三月,这意味着还要再旱约三月。
“可是,民间受灾已经十分严重,粮价飞涨,百姓生活极为艰难。祸不单行,这时候恰好有了严重的蝗灾,庄稼本就因干旱歉收,被蝗虫这么一糟蹋,百姓们快要活不下去了。”
“臣此番巡访,还得知一劣事。”
李世民神态严峻,干旱引发的民生问题是最严重的,“何事?”
“饿死荒野者无数,百姓卖子求活。”
此言一出,李世民彻底坐不住了。
最近干旱,他猜到民间许是不太平,因而派御史大夫杜淹巡访。
杜淹是忠臣,却不能保证全然说实话,所以他把魏征也给指了出去。
阿音得知此事,同样大惊。
次日,帝后一同出宫巡视庄稼。
随行的还有诸位大臣,阵仗极大。
到了田地间,许多百姓正在田边立土堆烧香祈福——这时候人们普遍认为蝗虫是神虫,不能捕杀,否则会遭遇天谴,遇到蝗虫只能设祭坛祈恩,希望依靠修德让蝗虫自己消失。
听说陛下和皇后来了,田边栽倒葱似的跪了大片,有的农户忍不住抽噎出声。
“这些都是宿麦。”阿音勉强辨认出,素手拂过翠绿的麦芒。
管事的回话,“殿下慧眼,这些的确都是宿麦,头年秋天播种,越冬后成熟,三四月正是拔节、抽穗的时候,可这天儿一直不落水,太旱了,您瞧麦囊中都是干瘪的,有的甚至生不出麦粒。”说着,他拨弄来几棵麦穗揉开外壳给她看。
阿音一瞧,果真如此,许多麦壳中都是空的。
“还有那边,”管事指向另一侧,“那边种的都是些粟米、豆类,春耕播种,却遭遇此旱,豆种根本无法出芽,幼苗亦旱死。”
这是全方位的打击,当下的宿麦产量骤降,幼苗又无法生长,等同于不给人活路,既毁了即将到口的夏粮,又绝了刚刚种下的秋粮的希望。
李世民走过一片又一片麦田,无一例外,全是如此。
关内旱饥如此,民间贩卖孩子换取衣物和粮食。
这让李世民心急如焚,竟一把抓住一只正往麦穗上飞落的蝗虫塞进了嘴里。
这可吓坏了随从的官员,“哎——陛下!!”
阿音亦被他这冷不丁的举动惊得心神剧晃,“你干什么呢?!”抓住他的手臂往下落。
吃掉神虫算不算杀虫?
李世民忍无可忍,“若有天谴,就谴到我身上吧。”
有人惊吓得不得了,心想陛下果真性情中人,他这举动把跪在田地边的百姓们也给看傻了,个个面面相觑,一时忘了祭拜神虫。
阿音知道他急得不行,他自来就是个感情充沛的,有时趁着闲暇看点闲书,看到悲苦的人物亦或者情节,都会眼红落泪,对阿音说,“此人实惨,若是活在这时候,我定然……”巴拉巴拉说一堆观后感,要跟不存在的人做兄弟。
回到宫里,火急火燎召集太医给他把脉。
得到的结论是,看不出有什么妨碍。
阿音一爪子抽在他手臂上,“你怎么这么大胆?要不要我也去吃一个啊?”
“不行。”他想也不想拒绝道,“我已经决定开国库,下月祭天,若顶头当真有神迹,也该纳闷吧,蝗虫算什么神虫?没看出它的好处。”
“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人皇,会得到原谅的。”
“……”你怎么这么自信?
“你若是实在想表示,那我替你吃。”
万一真有所谓的天谴呢?可别谴到他的妻子身上。
这话成功打消了阿音心中的所有不满,她软下神色,搂住他的脖子晃了晃,“你是不是觉得,反正你也杀兄弑弟逼父了,即便有天谴也无妨,债多不压身啊?”所以这样肆无忌惮。
李世民到嘴边的话语顿住,他没说话,只是扶住她的腰,好让她坐得稳些。
有些事,不适宜拿出来说,因为会戳得心里不舒服。
阿音没有再提,抚过他的眉毛,“开国库我支持,把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赎回来吧,还有饿死荒野的人,既然无人管,朝廷便替他们收尸。”
李世民确实心里认为,水旱不调这事若真的是因为有人德行不修,百姓何罪呢?是人君失德。
不久后,国库大开,取出钱财,赎回被变卖的子女,将其归还给父母,下令收葬荒野中的尸骸。
三月底,大赦天下。
杜者一直留意这次蝗灾,她偷偷派人治理,被百姓撞见过一次,百姓们被吓得涕泗横流,说她这样会害得大家遭神虫报复。
他们不知道她是安国公主,什么话都敢说,把她当成不怀好意的富家子弟乱骂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