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召又道,“您派人送去的点心陛下都用了,奴婢打两仪殿出来,他的脸上有笑,想来已经不那么动怒了。”
阿音微微放松心神,旋即问他晌午都吃了什么。
薛召一一作答。
说话间,春儿呈出金匙,让守卫打开库房门。
阿音一眼望进去,第一感受是大,非常之大,殿宇穹顶极高,这是一座完整的、功能齐全的宫殿群,各种物件分门别类。
薛召轻声细语介绍,“陛下的私库里书画典籍最多。”
“看出来了。”阿音拂过用来取书的天梯,需抬起头才能看到半透明的穹顶,午后的斜阳穿过穹顶照下来,映出一道漂浮着尘埃的光柱。
“前隋灭亡之后,陛下接手了隋朝的大量秘阁藏书,这里藏书多达十万余卷。”薛召移步,带领阿音到书画区,“您瞧,《兰亭序》竟就在隋朝的深宫中藏着,无怪乎陛下当年满天下搜罗无果。”
阿音微讪,她能说她当时也秘密找了两年吗?
那时候她想买来当做生辰礼物送给他,结果也没找到,怕丢人就没声张。
“《兰亭序》在宫中我倒是知晓……”脚步顿住,阿音看见桌案上摆放着一卷书法,“这——”
薛召顺着瞧去,是一卷被精心装裱过的书法。
入目的字迹节奏平缓,没有剧烈的顿挫,若游龙翩飞,流畅中暗藏筋骨,尤其是落笔长横时,在中部略微提按,带着一股爽利和英气。
这一幅真迹,乍一看如江南烟雨,内里藏着塞外风骨。
薛召最眼熟不过了,扬起笑容,他问:“皇后不认得吗?这是您的真迹。”
“……”谁不认得?
关键是,这卷书法不是在搬家的途中不慎丢失了吗?怎么在李世民的私库里???
她当时还找了半天,问他有没有看到,他说没有。
……他怎么敢说没看见的??
搞不懂他的恶趣味。
想一想那时候他每天听她唠叨丢东西,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觉得逗她很好玩?
阿音的火噌的一下高涨,手开始泛痒痒。
这时,薛召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些恐怕也是您的东西。”
“还有什么?”阿音雄赳赳气昂昂,这会儿在心里把李世民当强盗翻来覆去地数落。
随着他东拐西拐,穿越长长的甬道,抵达开阔的后寝院。
各式各样的兵器映入眼帘。
宫墙上悬挂各式弓与箭,它们大小不同、材质不同、品相不同,有些尺寸相同的弓,应当是弓力不一样。
其中最为壮观的当属他常用的大羽弓,长约七尺,劲黑有力。
他十五岁那年曾仰面朝天用脚开此弓,长发荡起,肆意张扬。
即便是此刻阿音站到大羽弓旁……也还是没它高。
这只阿音还有些印象,轻柔抚过,喃喃道,“是他生擒薛仁杲时所用的。”
瞧向一旁,各式各样的刀银光锃亮——
每一种类的下方打得有铁牌标注,分别是:陌刀、仪刀、鄣刀、横刀。
仪刀是出席典礼礼仪所用的佩刀,没有什么实用性,他登基、以及两人大婚时都佩过它,瞧着已经被开过了刃。
看来即便是仪刀,他也会确保拔出来可以砍人。
再往后,剑、长枪、双锏、甲胄应有尽有。
阿音甚至还瞧见了一条被悬挂得宜的三棱鞭,这一鞭子下去,人得开花。
走着走着,脚步顿住。
——这不是东都天策府地上安装的弩机吗?
她记得那几个墨家方士不同意制造杀伤性极大的兵器,天策府中安装的机关术只能起到防御作用。
好家伙,他把这东西从地上拆了?
薛召适时道,“这东西陛下研究许久了,想弄明白如何制作。”
“他弄明白了?”
“这…奴婢也不知。”
看来是没弄明白,不然他一准会拿出来炫耀。
继续往前走,偌大的沙盘地图显现于人前,唐旗插在小土丘上,标满了每场战役,她亲手缝的六只战马玩偶被一一摆放在它们的最终战役点。
看见它们,阿音略有伤感。
指腹一一从唐旗上划过,她真切感慨,“好多旗帜,一眼数不过来。”
薛召语调平缓,“这些都是陛下和您的荣耀。”
阿音面露微笑,没有言语,忽然看见从浅水原返回长安的路上,某个小山丘上也被安插着一只小旗。
“嗯?”
“这儿也发生过战役?”她疑惑不解,回想了一番,没想起来具体。
薛召问哪儿,走近两步仔细观察,“嘶……”
显然,他也没想起来,两人一头雾水。
两个人对着想了好一阵子。
“罢了,我回去问陛下吧。”为难一个内侍做什么?
“你说的其余物件在何处?”
“您随奴婢来。”
薛召引着阿音走过这些兵器、沙盘、地图,来到最后的小殿,推开门,内里燃着明亮的光。
阿音心神为之一松。
无他,这里面温馨许多,她甚至瞧见一个小木人身上穿着一套手工缝制的红色棉衣。
看针脚,出自己故的穆慈皇后之手。
阿音快步走近,来回抚摸这只小木人,简直不敢相信郎君还有这么小的时候!
略微丈量,这是三四岁孩子穿的衣裳。
“!!!”我的天呀。
她简直爱不释手,摸摸这里,碰碰那里,一旁的桌案上摆放着由短及长的毛笔、用过的砚台、涂写过的书画、扎过头发的头绳等等。
抽屉中摆放些许宝匣。
打开宝匣,是一颗乳牙。
柔软方巾下压着一张字条,展开来看,一行娟秀端慧的字体跃然浮现:吾儿痛哭三日所记。
“噗——”阿音捂住嘴。
笑够了,打开旁边的宝匣:红色绸带系好的一小撮胎发,以及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口水巾。
阿音取出胎发,在灯火之下仔细端详。
原来这就是她不曾参与过的,属于二郎的人生。
感慨着放回胎发,小心翼翼合上抽屉,旁边的一只木雕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只展翅飞扬的鸟雕,鸟儿羽翼宽大,娇小的头颅扬向天空,透着几分昂扬不灭的斗志。
这不会是李渊雕的……吧?
阿音想起李世民曾说过,幼时李渊很宠爱他,或许他对鸟类喜爱的起源正在父亲身上。
重明的第一个木偶也是李世民亲手所雕刻,同样是一只鸟儿。
想起薛召说这里有关于自己的物件,她不免好奇,放下木雕往四周转悠。
越过许多陈旧的书籍,她看见一只装着许多画卷的瓷瓶,抽出一只解开,一男一女策马踏青的场景跃然出现。
阿音倍感意外,挪到灯下细看。
画中少女十二三岁,头戴浅帻,身骑白马,高高扬起右手冲身旁的少年摇摆,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颜,两只眼睛弯弯若月牙。
少年背对着人,看不清表情,扯动枣红色马匹的缰绳追赶少女。
周遭所有不过寥寥几笔,唯有她的神态灵动精致,就连眼睫毛亦清晰可见。
落款文字飞扬:玄贞和观音婢。
阿音偏头,没记错的话,这里面应该还有长孙无忌?
抽出第二只画卷,是一幅共赏日出图,两人隔着一尺距离,她看日出,他看她。
长孙无忌又消失了。
阿音:“……”
第三只画卷展开,盛夏纳凉景浮现她的眼前。
辽阔的荷叶,点缀粉白相间的荷花,他手中拿着一张宽大的荷叶,像撑伞那样遮在她头顶,她跪坐在木廊下,怀中捧着一本看不清名字的书。
第四幅画卷,是他第一次进入高宅后院,那时候两人的婚约应当刚被高士廉和李渊郑重其事的敲定,她站在拉门后向外偷看他,他立于廊中侧头回望。
这一幕阿音记忆犹新,没想到他同样印象深刻。
那时候,虽说他经常过府寻长孙无忌玩耍,却从没入过内院,毕竟他算是外男,内院是内妇的私密场所。
到盛夏时节,女子和妇人为了避暑,通常衣衫不整,若是被看见了怎么是好?
她记得那天一大早,舅母给她做了件新衣裙,且在她的眉心点上一颗红点。
高士廉同李渊叙话。
她实在好奇,扒着门偷看。
没想到他没坐在李渊身边,而在门附近,她刚偷看,正好跟他对了个正着。
两人都微惊,她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看这个不怎么相熟的哥哥。
他问:“我能进去吗?”其实半只脚早已踏入门边。
她不知如何表态,只傻傻地看着他。
想起往事阿音便忍俊不禁,托起腮一张一张翻看。
看罢重新卷起来妥善装好,不光他珍惜,她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