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拿上乔了。”李世民不悦,不过略想一想,他又释然了,“罢了,身负才华的人总是自傲些。”
又过了一个时辰,人还是没来。
再派人去询问,得,人家闹肚子,要上茅房。
李世民从桌案后,等到窗前,最后掀开毡帘到外面去眺望。
等得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要说刚开始觉察到马周的心思,他还恼怒了一下,后面则越等越有耐心,阿音嘲笑他是犟种。
一直到夜幕四合,天空又飘起雪花,使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太极宫中。
李世民大喜过望,立即叫人准备晚膳。
“准备好了已经。”阿音把他按坐下来,“今日天冷,你既然要跟他拉近关系,不如就吃暖锅吧,尚食局午后便炖上了上好的骨汤,涮羊肉正好。”
“如此甚好。”
“我走啦,不许贪杯,早些回来。”
“好。”
穿好披风,春儿将方才午睡时被李世民取下来的金钗重新为阿音簪好。
撑一柄小伞,主仆两人离开两仪殿。
从台阶上下来,恰好迎面撞见马周。
听见使者恭敬的请安声,马周才知此女是何人,不卑不亢抱拳弯腰,“皇后。”
他只看了一眼,暗自心惊。
皇后未施粉黛,乌发云鬓、肌肤雪白,行走在雪景中,如同仕女图中的仙子。
马周心惊的并非是皇后的美貌,而是她的年纪。
他比当今陛下小两岁,听说皇后也比陛下年幼两三岁,如此说来他跟皇后算是同龄人。
皇后也有二十四岁了。
看着,却仍似十六七岁。
不论是体态,亦或是面容神态,她丝毫不像妇人。
马周想起那句古话:面由心生。
一个人的心年轻,自然面若少女。
她能陪伴陛下征战天下、周旋后宫,初心不改,这是极为难得的事情。
阿音隐晦打量他一阵。
没想到马周这么年轻,还以为会是个中年男子呢,也难怪气盛拿乔了,但凡再年长几岁都不敢这么干。
他身形纤瘦,眉眼细长,是典型的文弱书生面相。
阿音面上浮出一抹浅笑,“不必多礼,陛下等你多时,快进去吧。”
马周垂下眼睛,再次一礼。
回到丽正殿,里面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传了出来。
“老远就听你们吵吵嚷嚷,又怎么了?”
葵苦着脸,“赵王和魏王殿下把您的玉佩翻了出来,两人争着要,已经打了两回,可是玉佩只有一枚。”
果不其然,俩小子争得面红耳赤,都死死攥着玉佩不丢手。
“我的!”
“我先看见的!”
“是我先拿到的!”
“再打一枚就是了,争什么争?”阿音一人抽了一个脑瓜子,“这点小事也值得大喊大叫?”
青雀不服气,“再打一个也不是这个,我就要这个!”
重明攒着一口气,“上回的玩具就给你了,凭什么我每次都让着你,你放手。”
“不放!”
也不知是哪个先开始哭,总之,一会儿功夫俩人敞开嗓子嗷嗷叫。
雉奴坐在毯子上摆弄手里的九连环,安静如鸡,长卷的眼睫时不时眨动几下。
阿音头疼欲裂,定睛一瞧,俩人争夺的不是别的玉佩,正是李世民在晋阳送她的玉龙子。
这枚玉佩她也就在李唐刚起兵反隋时佩过几次,做了秦王妃之后怕招眼,逐渐成了压箱底之物。
这也能被翻出来,阿音够佩服他们的闲心。
“好了别吵了!!”她劈手夺过玉龙子。
“你们两个一点也不听话,就给弟弟雉奴好了!”
哭闹声戛然而止。
雉奴的两只小手抱住玉龙子,抬起面颊,眼睛像黑色玻璃珠。
他像个傻傻呆呆的糯米团子,也不玩九连环了,抱着玉龙子从地上爬起来,乖乖靠在阿娘的腿边。
重明和青雀对视一眼,恹恹地偃旗息鼓。
兄弟俩不好意思去抢弟弟手里的东西,毕竟弟弟路还走不利索。
阿音指着那两人,“你们两个,互相跟对方说一百句对不起,少一句都不行,现在开始。”
兄弟俩愣住。
“快点!”
齐齐哆嗦一下,赶紧面对面站着。
重明难以启齿,“对、对不起。”
青雀亦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对不起…”
“……”
“……”
对视一眼,两人俱都涨红了脸。
“对不起。”
“对不起。”
你一句,我一句,慢慢的,涨红褪去,纷纷憋不住嬉笑出声。
青雀擦擦脸上的泪珠,又懂事地帮哥哥也擦脸,语气内疚,“哥哥,我刚才不该打你,对不起。”
重明摇头:“没事,我也还手了,你头发乱了,哥哥帮你梳。”
等阿音更衣出来,兄弟俩又好成了一个人,还在商量谁教弟弟说话,谁教妹妹说话。
雉奴怀中的玉龙子被挂在了腰上,想来是重明帮着佩的,青雀手笨。
鹘宝在屋里睡着没醒。
不一会儿,青雀跑过来问:“阿娘,咱们晚膳吃什么?”
“暖锅。”
“好耶!”
“你们去尚食局选自己喜欢的菜吧,重明,你牵好青雀。”
在殿内混玩一个午后,得出去透透气。
两个最小的已经一岁半了,还没有彻底断奶,晚上睡觉前总要喝一顿,不过平日里也能跟着吃些糊糊、清淡的饭菜。
阿音吩咐尚食局煮了一碗骨汤面,没放调味料。
鹘宝睡醒,正好快到吃饭的时候。
她喜欢吃长辈们的饭,自打李世民上回见女儿啊啊大叫,心软给她喂了口卤肉,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一到点,她就闹着要上桌,不给就哇哇哭,大眼睛挂着泪珠好不可怜。
得赶紧趁着饭前把她喂饱。
小家伙还没睡醒,脑子一片浆糊呢,软软的肚皮就已经鼓了起来。
“娘……”
“哎,阿娘在呢。”
她吐字不清,叫的是阿娘,说出来的是别的字。
阿音揉揉她的肚子,抱起来亲了亲。
鹘宝也学着阿娘的模样,凑近亲亲阿娘的脸,小脸还没靠过来,嘴先撅出来二里地。
自打她瞅见夫妻俩接吻,就每天都要亲亲阿音。
阿音被亲得脸颊湿润,礼貌捏住闺女的嘴巴,“好了好了,阿娘也很爱你。”
把玉龙子给了雉奴,她便从宝匣中选了一个同样意义非凡的玉佩挂在她身上,玉佩呈凤凰形,“这是飞凰,另外一只是飞凤,飞凤在你阿耶身上,飞凰就给你了。”
飞凤和飞凰出自同一块雪灵翡翠,这块翡翠是李世民登基之后,底下人为了效忠奉上的,据说是从龙脉上开采,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佩戴。
鹘宝捧着看了看,冲阿音露出一个看不见牙的可爱笑脸。
“阿娘去用饭了,待会儿再陪你玩,让其他姐姐先陪你。”
鹘宝很乖,点点头,朝葵张开手。
冬日就该吃暖融融的暖锅。
阿音自己吃辣的,切了不少茱萸进去,青雀和重明吃得清淡些,他们更喜欢吃蘸酱的那个料,用杜者的话来说,就是蘸鞋底子都香。
吃饱喝足,母子三人躺着歇了会儿。
又开始说些乱七八糟的。
从春儿和葵要大婚了,说到他们的夫婿,重明对苏燕青和崔延之挺好奇的,偷偷看过他们好多次。
东拐西拐,就说到了杜者身上。
“阿娘,阿姐为何不嫁人呢?耶耶说她和阿叔是一对。”
青雀问:“一对是什么意思?”
“就是,”重明语塞,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就是耶耶和阿娘这样的。”
“啊?”青雀很震惊,“姐姐和阿叔晚上睡在一起吗?”
“……”阿音扶额,“不许胡说!”
“那我和哥哥也是一对喽?我们也经常睡在一起。”
重明无语,“青雀,你是不是笨蛋?”
“我们两个是男的,男的怎么会是一对。”
这是重点吗?
青雀挠头费解:“可是,我上一回看到姐姐不理阿叔,看起来也不要好啊。”
“许是吵架了吧!”重明摆了摆手,“大家都吵架,阿娘和耶耶也吵架,我和你也吵架。”
阿音若有所思,“下次再遇上,你们可要帮他们两人说和说和。”
“怎么说?”
重明直起腰身,露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哄一哄阿姐就好了,就说阿叔最爱你了,你不理他,他每天都哭。”
阿音:“?”
“你这话是从哪儿学的?”
重明语气自然,“耶耶以前就是这样对阿娘说的,我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