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一阵子,彼此都有些气喘吁吁。
阿音呜呜然喘不过气,在被子下捏他胸口,“你好重,压疼我了!”
“这时候嫌我重了。”他赖在她身上死活不肯起来。
“哪里疼?”
她不肯说。
“我揉揉。”
宽大的手掌覆上,带着他温热的气息一同抵达,一阵一阵轻揉。
阿音颤抖了几下,脚趾在被子下绷直,抬起面颊瞅他。
果然他知道哪儿被压得疼,就是故意问的。
他是个男人,前胸后背都是平的,再怎么被压都不会觉得难受,阿音不行。
李世民温温柔柔地揉了会儿,怀中的妻子忽然亲向他的脖子,边亲边不老实摸来摸去。
“怎么了?”他佯装不知她怎么了,探她的额头。
果不其然,她立即红透了面颊,恼怒咬他。
不等阿音骂他,他的身形猛地覆低,话被迫吞咽了回去。
今日是休沐日,两人在内室休息到临近晌午才起身,
阿音懒洋洋沐浴完,宫人服侍她穿妥了衣物,葵梳发的姿态娴熟且妥帖。
看见葵,她想起她和春儿的婚期已经很近了。
两人是同一天出嫁,时间定在过完年的三月十五。
在宫中用了午膳,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拉着李世民的手出了宫,他的心情自然也上好——今日就他们两个,没有孩子。
李世民的确许久不曾出宫走动了。
刚出来,身边人的心绪骤然低落。
“怎么了?不开心?”
阿音:“我还当外面可以堆雪人,怎么都扫干净了。”
“长安城中扫雪自然勤快,否则耽误达官贵人出行如何是好?”李世民好笑问,“在宫中也可以堆雪人。”
“宫里人撒盐更勤快呢。”阿音撇嘴,她当今日出宫可以堆雪,所以就没有特别交代宫中的宫人。
李世民慢悠悠牵着她的手,“我记得小时候你的雪人塌了,你坐在旁边哭了两刻钟。”长孙无忌都给她跪下了。
“不是你和我哥哥玩闹,才让他撞翻了我的雪人?”到底在幸灾乐祸什么?
“小时候讨厌你都是有原因的。”阿音暗戳戳白眼他。
那时候她哇哇大哭,长孙无忌急得跪坐在雪地里跟妹妹道歉,哄了半天没用,拽着李世民一起跪。
俩十岁出头的男童齐刷刷跪在一个年幼的女童身边,吸引了许多过路人。
“讨厌归讨厌,不还是我哄好的吗?”李世民为自己辩驳,“我捏了一只雪猫团子赔罪,你很喜欢。”
可惜雪团子遇热融化成一滩水,阿音次日醒来去找它,它已经消失不见。
阿娘哄她说雪猫是神仙的宠物,在夜里飞走了。
她眼角挂着泪珠,惆怅托着小脸思念雪猫好多天。
“这里还有雪。”
“嗯?”
阿音抬起头顺着望去。
李世民一跃而起,从低矮的屋檐上攥了一捧雪,随后轻飘飘落下,雪花被团在他的手心,更衬那双曲起的手骨节分明。
他捏猫很有一招,几下便有了猫的雏形,随即拇指微挤,狡黠憨然的猫咪嘴巴顿时显现。
阿音新奇地叫出声,“和那时候的一样!二郎,你真厉害!”
好骄傲的小猫,抬脸眯眼的模样当真可爱。
李世民把猫放在她的手心,望着她欣喜的笑脸,心中高兴,却又不那么高兴。
高兴便高兴在她还像小时候那样好哄,经历过万千岁月浪潮,面对他,她的心性中仍旧保留有一份纯粹与可爱。
不高兴,则是因为她太好哄,好哄到让他觉得可怜。
高士廉做错了事,李世民便想起观音婢为他要封长孙无忌做仆射生气的事情,当时他极为不悦,为她对自己的不信任,更为她太理智。
爱这种东西,本就象征着失控和沉沦。
若她在这时候还能理智,他也会怀疑她对他的爱是否少了?
后来,他又想。
她似乎从未炫耀过有关他的一切,更遑论恃宠而骄。
高士廉之事被他得知,他大怒了一场。
他清楚高士廉正踩中了观音婢的话…… 她竟说的分毫不差!
面对战战兢兢跪在两仪殿的妻子舅父,他克制不住地怒火高涨,这怒火有一半是因为高士廉糊涂;另一半则是恼怒——
恼怒他拎不清、恼怒他差点连累观音婢、更恼怒自己看见他担惊受怕跪在下面,心里竟然还是会爱屋及乌地生出怜惜。
他自来不是个狠心冷血的男人,尤其是对付出过真心的人和物。
正因为观音婢猜得不错,才更让他觉得她可怜,做了皇后,她反而没有少女时期的肆意。
即便他知晓这是因为她有野心,想要做个名垂千古的贤后。
可这份怜惜不讲道理,仍然牢牢占据他内心的所有角落。
阿音玩了会儿雪猫,眨眨眼睛,奇怪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脑子里又想什么坏事了。”
李世民回神,“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坏人?”
“对。”阿音瞟了他一眼,低哼着扭头先走,“我走啦,你发呆吧。”
他立即笑着跟上,轻轻揉了揉她的肩膀。
曹记煎饼铺的老板今日照常出摊,许是天冷,生意也好了不少,受到启发后他新增了好几款带馅儿的煎饼,这会儿外头已经排起了长队。
最后一个羊肉煎饼卖完,一对夫妻排到了跟前。
看清来人的脸,老板脸色猛变,险些跪下。
对方眼疾手快托起他的手臂,脸上的浅笑未变,“卖你的,别露出什么异样。”
老板腿脚发软,额头起了一层汗。
后面的长队已经觉察到异样,一个个探头往前面看来。
李世民敞开声音道,“羊肉煎饼没了就没了,我也不会怎么着你啊老板,就要两个牛肉的吧。”
队伍里有个擅说笑的,开口便是:“许是老板见人家生得人高马大,心生惧意。”
老板嘴唇哆嗦两下,擦擦额角的冷汗,不住点头,“对,对。”
阿音看了一眼,赶紧说:“就要两个。”不说一声,看这架势老板都想把铺子送给她和李世民。
老板只好把煎饼取出来几个,因为紧张,油纸包了两次都没包好。
后面排队的男子隐晦打量李世民,露出笑主动问:“你不是长安人?”
李世民甚少被陌生人主动搭话,还挺新鲜,“何以见得?”
男子边瞧着他,边说:“我不曾见过你,你出去打听打听,这长安就没有我刘老三不认识的。”
曹记煎饼的老板嘴唇动了动,十分想说点什么阻拦,但见陛下饶有兴致,也不敢扰了人家的雅兴。
李世民指向观音婢,“那你可曾认得她?”
“这位夫人是长安人?”
“是东都人,不过她自幼住在长安。”
男子仔细观看眼前女子的容貌,看了好一阵子,有些纳闷,“夫人姝色天成,即便在整个长安,那也是数得上名号的惊艳才绝……可是,我的确没有见过,敢问您是哪一家的?”
阿音今日不是以皇后之尊出现的,便随意得多了,“你方才不是说放眼整个长安,就没有你不认得的?哼,眼下你认不出我,还打听起我的出身了!”
男子闻言讪讪然,面庞泛红,“是在下冒犯夫人了,还望勿怪。”
他暗自想着,这位夫人这气度不似普通人家的夫人,便朝着一旁的男人露出疑惑神色,“您的夫人既长在长安,我却不曾见过,想来是个久居府邸的贵妇,难不成兄台你是入赘到这里的?”
“……咳咳咳!”
众人转头看去,煎饼铺的老板咳得脸庞涨红,以手掩面。
阿音悄摸摸瞅了一眼李世民,捏起绢帕佯装按压鼻侧的浮粉,实则是在遮掩快要忍不住的笑意。
李世民也不动怒,“这你都看出来了。”
赘婿这个词,对他来说新鲜得很。
男子收回脑袋,忍不住多番打量这位的容貌,长得好看就是有一步登天的资本,不仅相貌好,身段更是上佳,“兄台,你是随过军吧?”
李世民道:“陛下攻王世充、窦建德时,我的确随行过。”
男人听到陛下二字,眼睛微微亮了亮,旋即不屑摇摇头,“那你不行,你就是个添头。”
“咳咳咳咳!!!”
男子扭头,煎饼铺老板的脖子都咳红了,冲他疯狂挤眼。
他终于忍不住骂,“渴了你就喝水!”咳什么咳?平白晦气!
曹记煎饼铺老板:“……”
哎。
“添头?”李世民笑出声,摩挲着妻子的手,“又是如何看出是添头的?”
男子毫不犹豫:“陛下一战擒双王 ,这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勇之事,你跟着亲眼见证,却没能谋个一官半职,不是添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