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见她说这些体谅百姓、仁爱天下的话的时候,李世民都莫名其妙想笑。
不是笑别的,而是笑她端着架子装得一本正经, 特别可爱。
“那快走吧,别饿着你了。”
阿音:“?”
差点没反应过来,匆匆跟上他的脚步,“可是你还没有吃完呢。”
“边走边吃也不妨碍。”反正街上也没人。
噫, 也太不讲究啦。
瞅见她生动的小表情,李世民说:“从前更狼狈的时候也有过,不见你这副表情。”
“我记得打刘武周那年,我在泥河中捉了一条鳅,就地支火烤来吃,吃到一半李万跑过来说营中有急报,你边跑边抱着烤鱼棍啃得香,都不舍得丢掉——”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李世民的嘴巴猛然被两只手扑来捂住,“不许说!”
还说呢,当时为了捉鳅,他的小腿上趴了好几条吸血虫,给她吓得一边尖叫,一边忍着害怕给他拔虫。
随后可怜巴巴地哭了一顿,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说什么也不许他再下泥水了。
“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好吧,那我也不记得了。”他面露遗憾,但很配合。
那时候他喜欢到处给她打野味吃了,兔子、小鹿、野鸡、蛇、鹌鹑等等——彼时行军条件艰苦,时常吃不好喝不好。
他做不到不带着她,又无法心安理得让年少的妻子吃用得太差,只好一边自私一边体贴。
回到宫中,阿音立马叫人做了酸笋鸡丝面来吃。
配菜酸爽,面条劲道。
一碗下去,她额头一层细汗,小嘴红彤彤。
雉奴坐在李世民的脚边问:“娘,怎么?”
他说被蜜蜂咬了。
鹘宝也想吃,他把她的小脑袋掰过来,哄道:“臭的,不能吃。”
阿音:“……”
懒得理他,哼,去沐浴去了。
欢快惬意地到浴池洗洗搓搓擦干净,把头发也弄干,出去一瞧,父子三人躺在筵席边睡得正香。
李世民呈大字型躺在中间,鹘宝跟他耶耶一般,大咧咧张开短小的手脚,睡得酣然。
雉奴却乖得很,小脚并拢,手贴着腿边放,低垂的睫毛卷翘,落下一层浓密的阴影。
阿音开始一个个收孩子。
抱起一个哄哄,交给奶娘;抱起另一个也得哄哄,后者才会依依不舍丢开她的衣裳趴到奶娘怀中。
最后一个大孩子,晃了两下才醒,犯着困跟在阿音身后回内室。
赵德柱之事,李世民很重视。
花了几日时间命人探查。
查出的结果是,这人的确是个惯犯,坑蒙拐骗数人,这种心性的人怎么配有孩子?上梁不正下梁歪,只会害惨了孩子。
他的处理方式叫人啼笑皆非,宫人把他给‘处理’了一下留在宫里洗恭桶了。
原以为这事到此结束,谁知不久后,又牵扯出来两桩买官之事。
李世民当即大怒,下令杀了好几个涉事之人,赵德柱到底还是未能幸免。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这一年走到了终结,过完新年,全宫人喜庆地办了场乔迁之宴,祝贺太上皇正式搬到弘义宫住。
弘义宫也正式更名为太安宫,正好对应了太极宫。
春儿和葵的婚事如期而至,两人从丽正殿风风光光出嫁,走的时候哭了一场。
紧接着就是阿音和李世民挪宫。
“这里没人住过,修缮过后也不比太极殿差嘛。”阿音在立政殿转来转去,“呀,跟丽正殿装扮得差不多!”
“省得差别太大,你夜里睡不着。”
阿音当没听见这句话,奖励似的亲了他一口,随即飞去那边看看,奔到这边瞧瞧,指挥宫人按照自己的喜好摆放物件。
前线不断有捷报传来——
突厥多部降唐。
李世绩在白道降服突厥,李靖则于阴山大破颉利可汗。
颉利可汗求降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长安。
不过短短三年,李世民便一雪前耻了,他当即派遣唐俭出使东突厥招降颉利可汗。
李渊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天两问,十分关注颉利可汗降唐的进度。
阿音取出平阳公主李怀昭的书信晃了晃,“三娘寄回来的书信,你也看到了,她跟柴绍攻破突厥诸部,你说,这次准备如何册封她才好?”
李世民笑了笑,询问她的意见,“你以为呢?”
“依我说,该改封为护国长公主,也别什么平阳不平阳了,你父皇给她的那些都是身前虚有的荣誉,没丁点儿实在的好处,你让阿者开公主府,自设属官,三娘也该如此。”
话音刚落,面前出现一张卷起来的敕令。
阿音的话卡在嗓子眼,展开瞧,敕令内容竟然跟她说的分毫不差。
阿音:“!!!”
李世民慢慢悠悠拿拂古玩的小羽掸敲在阿音脑袋上,眉毛扬起得意的弧度,“这就叫心有灵犀。”
阿音叫出声,一把扑去径直将他压倒在筵席上。
李世民护住妻子的腰肢,不满道,“你做皇后那日,也没有这样开心吧?”
“开心什么呀?人家做皇后那日,正担心你带兵去渭水会出什么事!”阿音使劲儿捶他胸口几下,“你还比较上了。”
李世民笑出声,揉揉她的肩头,“若真有那么一日……”
“真有那么一日,我就成史上最年轻的寡妇了!”阿音堵住他的话,睁大眼睛瞪他。
是不是最年轻的她完全不知道,话到了嘴边非要说出口不可。
“会有如此貌美的寡妇吗?”他却全然不重视,还有功夫勾去险些被她吃进嘴巴里的发丝,稀松平常地亲吻她的面颊,“那我做鬼也不会安心的。”
说完,李世民想起这个可能性,心绪猛然坠落谷底,不自觉认真凝视她。
他这话夹带着细碎的笑意,与前面说话时的语气并无不同,却莫名让阿音感到一阵激荡,心跳悄然加快。
抬起眼,那道浅浅凝视着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化为湿气弥漫的雨丝,落下便黏在她的皮肤上,不留一丝缝隙,且还要往她身上钻。
阿音压在他胸口处,双手捧住他的脸晃晃,“你懂不懂避谶,这话也能说?”
夫妻俩对神佛的崇信与否,是一样的灵活。
对重要的人或者物,总是会信一两分,否则便不是这样了。
“什么避谶,避了如何,不避又如何。”李世民才不在意这些鬼鬼神神的东西,他关心的是别的,“若我当时真的出什么意外,你……”
他忽然语气迟疑。
阿音心里气他这么随便,于是故意说,“那我就扶持重明登基当太后,然后——”
不等她说完,他倏然捂住她的嘴巴,“好了好了,剩下的就不用说了,也不用这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阿音扒开他的手,被他这反应弄得心中酸涩。
“倘若当年颉利可汗当真二十万大军打进长安,大唐就要像秦朝那样二世而亡了,一个亡国皇后的下场会是如何?我还不如收拾收拾去找你呢。”
李世民听得愣了一下。
紧接着浑身的汗毛统统竖了起来。
说实话,他预见过自己没能震慑得住颉利可汗的这个可能性,但他心底其实不认同会有这个结果,所以从未思考这么深过。
这一刻,他忽然与当时的观音婢共感了,所以她即便做了皇后也没有表露出高兴,是因为心底的情绪是这样的吗?
就像他现在这样,害怕她会遇到危险。
“不是没有发生吗?”他轻轻叹了口气,认真抱住她,“这种话不要说了。”
他心里不自觉冒出来一个想法,日后若还要奔赴战场,还是为她铺好能隐姓埋名、过平安日子的后路吧。
这是身为少年时期的他,所不能接受的事情。
那时候他想,就算是死,他们也要死在一起。
现在他想,观音婢还如此年轻,拥有着大把美好的年华,不应就此斩断。
怎么还把两个人都说得挺难过呢?
阿音靠在他胸怀中蹭了蹭,两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抱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开春时节,一条战报忽然传回长安。
就在唐俭与突厥人坐下议事时,李靖忽然率军强攻突厥营帐,唐俭就在突厥帐中,现在生死未卜。
阿音:“?”
吓死人了!
“李靖在做什么??”
“唐俭可是晋阳人,父辈与太上皇交好,更同你是故交,李靖他怎么敢的?!”
李世民盘腿坐在两仪殿,抬手挠了挠眉毛。
他得知此消息虽然也被惊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明了李靖的意图。
半晌后,他开口:
“李靖此人在战场上极度冷静,他的思想常人难以理解,遇战他只在意胜算,不计较人情。 ”
“这一切,是因他极为谨慎,他本人并不嗜杀,也不居功自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