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听完这番话,逐渐冷静下来,她也不是个傻子,反应过来难免狐疑,“你是说他疑心颉利可汗的降唐只是借口?”
“恐怕是这样。”
“那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月余后,李靖、李世绩、尉迟敬德等人班师回朝。
押解颉利可汗是重中之重的事情,他们不敢懈怠半分,日夜兼程赶回了长安。
还真应了李世民说的‘这世上最爽快的事情是痛打落水狗’这句话,李渊第二天就回到太极宫,撸起袖子说什么也要‘打一打这只狗’。
对此李世民很无奈,“父皇人到晚年,心性若孩童,由他去吧,多派些人手保护便是。”
让李渊去了,他‘打’得很爽快,出来就把重明给夹走了。
重明的名正是李渊这位祖父亲自取的,所以他最喜欢的孙子就是重明,平日里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阿音很怕他惯坏了重明,让内侍寸步不离跟着。
仔细交代叮嘱一番,她便去了两仪殿。
刚进去,就听见唐俭的哭诉声,“陛下,李靖他就是个畜生啊!他心里眼里可还有臣?若不是臣机灵,趁乱藏到了茅房的水缸里,就要被突厥人给弄死了!”
“……”
阿音悄悄抬眼觑着。
李靖一板一眼地站在御前,姿态大马金刀的,没什么表情,就是脸上、脖子上都挂彩了。
不像打突厥人时落下的,倒像是——
目光不自觉落向抱着李世民的腿快要哭死过去的唐俭身上。
李世民绷着脸,一派威严。
阿音眼瞅着他垂落的手放在大腿上,确定无误,他是在自己掐自己。
李靖不卑不亢,抱拳道:“回陛下,颉利可汗为人狡诈,臣断定他投降是缓兵之计,为了不贻误战机,趁其防备松散奇袭能减少我大唐的损失。”
李世民轻咳,见唐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象征性询问:“朕的诏书不是已经允许颉利可汗投降了吗?使者在突厥营帐,你为何还要奇袭?这可是抗旨啊。”
李靖分毫不畏惧,声音沉稳得与方才并无不同,“陛下曾领兵出征立下赫赫战功,您曾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世民意外扬眉,笑出声,“好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朕不追究你抗旨,相反,因为你活捉颉利可汗、雪耻了渭水之盟,朕还要嘉奖你!”
“不过,你置唐俭于险境也是事实,还有什么要说的?”
唐俭抬起官袖抹眼泪,愤愤不平瞪李靖。
李靖目不斜视,微顿了一下才回话,“既断定突厥是诈降,自然不能放虎归山,这便是兵机,也是韩信能破齐的一大原因。”
高祖刘邦在征天下时,曾派了个能说会道的书生劝服齐国投降,韩信忽然率兵突袭,打了个齐国措手不及。
那个说客的下场凄惨,被齐王给烹了。
这说客固然可怜,但为了诺大帝国的大一统伟业,死一人不可惜。
微收心绪,他缓声正色道:“为了大唐,为了陛下,唐俭之辈死不足惜。”
李世民微肃容色,定定地瞧着李靖。
“……”唐俭喊破了音,“我还在这儿呢!不背人了是吧?”
起码等他走了再这么说吧?!你还是个人吗李靖!
李靖终于侧过头看向唐俭,颇有些相顾无言。
正是这么一侧头,阿音终于瞧见李靖的左边嘴角被揍出一块淤青。
她连忙抬起手用绢帕遮掩,轻轻干咳出声。
殿内的人齐刷刷往后看。
唐俭跟找到了主心骨似的,膝行几步,委委屈屈趴下嚎啕大哭,“殿下!”
李世民啧了声。
这也是个聪明的,知道他碍于忠心不会罚李靖,就朝观音婢卖可怜。
“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呢?”阿音与李世民对视了一眼,走近亲自扶唐俭起身,“你才回来,这一路辛劳了,快起来坐下吧。”
唐俭哭哭啼啼,“臣心里苦啊!想想便担惊受怕。”
李靖行了礼,没有多说。
他不说话,阿音却要嗔怪,“李靖你也真是的,再怎么说跟唐俭也共事多年了,怎么一点怜惜之情也不存?瞧他腿都跪得打哆嗦了。”
李靖愣了一下,忙弯腰扶唐俭。
当着帝后的面,唐俭没敢拂他的手。
不过他是文臣,李靖是武将。
李靖提他跟提瘦鸡崽似的,轻而易举地就把他从地上给搀了起来。
唐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倚靠在李靖胳膊边站到地上了,姿态颇为柔弱无依。
他的心情顿时跟吃了狗屎一样恶心。
也不知怎么的,看见他这表情,李靖那张冰块脸竟然露了几分关切出来。
李世民眼瞧着,深深呼吸,衣袖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阿音怕他无良笑出声,几步走到御案前,端起茶盏递给他,随即转身看向李靖和唐俭,温婉笑道:“我想着你们还不曾用膳,今日便留在宫中陪我与陛下吧。”
李世民老老实实把茶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揉了揉嘴角。
“好!”唐俭生怕慢一步。
别说,他甚至想住在宫里不走了,今天必须得要个说法!
阿音给曹瑞递了个眼神,低声交代一句。
不多时,宫人鱼贯而入,膳桌被妥善抬进来,各色菜式冒着徐徐热气,香味扑鼻。
薛召踱步进来,“陛下,皇后,魏王殿下来了。”
李世民道:“正是用膳的时候,青雀来了,快请他进来。”
青雀刚一进来,李靖和唐俭便侧立在一旁行礼,喊魏王殿下。
唐俭一瞅,好家伙,今日的殿下比上一次见更有福气了,许是小孩子,胖些竟也不显丑。
这么想着,唐俭又瞅了一眼陛下和皇后的相貌。
……罢了,魏王再胖,也不会丑。
眼前这位胖乎乎的小孩儿皮肤白得会发光,胖归胖,眼睛也很大,黑黢黢透着亮光来回看,樱桃小嘴一笑便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真是俊俏的小胖子,跟壁画上神仙身边的童子似的。
阿音冲青雀眨眨眼睛,青雀同样眨回来。
“耶耶,阿娘,孩儿一上午不曾见你们,好想你们呀。”
李世民就爱这儿子的嘴巴,当即笑得看不见眼睛,“来,同耶耶坐在一起用膳。”
夫妻俩稍稍腾开席位,留出空位让青雀坐下。
青雀笑嘻嘻抱抱这个、蹭蹭那个,旋即装作才看见下面的人,大声惊讶,“这怎么还有两个人呢,我方才都没有看见。”
李世民:“……”儿啊,你惊讶得是不是有点太自然了?
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是被观音婢请来救场的。
阿音摸摸他的头,“青雀,这位是李靖李将军,他身旁的则是唐俭,你应当记得唐俭,他曾抱过你呢。”
“我记得,不过唐俭现在抱不动我了。”青雀笑眯眯。
“殿下……”唐俭表情微苦,心说,这都是大实话。
转而看向李靖,青雀露出疑惑,“李将军的脸是被突厥人打的吗?”
李靖看了一眼唐俭,“是被他打的。”
“啊?唐俭为何要打你?”
听见魏王如此问,李靖难得沉默,许是在思考如何对年幼的小皇子解释大局观,总之,他没有马上说话。
唐俭是个见缝插针的,立即叽里呱啦说明了原委。
青雀没有听过这种事情,大为震撼,这份震撼比方才的惊讶真切多了。
他起身对李世民说,“耶耶,我有话想单独对李靖和唐俭说。”
李世民乐见其成,摆手示意随他的便。
魏王要带李靖和唐俭出殿去,这两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君命难违,还是起身跟着出去了。
李世民探头瞧着,儿子装作他的模样,走得竟然是四方步,可惜腿脚短,看起来没那么威严。
直至三个人消失在殿内,夫妻俩双双起身,猫着腰凑到窗边往外看。
“你别挤着我,你头好大。”
“你头上的那些金钗张牙舞爪的,戳到我了。”
“我就戴这样的我就戴这样的我就戴这样的!”
“好好好,嘘……”
李世民捏住她的脸,两人一同看向窗外。
青雀一本正经领着李靖和唐俭走到了廊外尽头,声音若隐若现,听不真切内容。
夫妻俩有些失望。
李世民问:“他是觉得走得远,李靖和唐俭就会说实话吗?”毕竟帝后在的场合,难免要说些场面话。
阿音微想,回答:“不是。”
“嗯?”
“我平时要训重明,重明便会把我带到弟弟妹妹看不见的地方让我训,他是哥哥,好面子。”
“青雀许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还当训人就得走远些才能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