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瑞出去后,阿音在殿内等了会儿,却不见李世民回来,心中难免狐疑,便换了身衣裳带着石榴去两仪殿。
——鹘宝和雉奴已被两人的奶娘带走。
刚进殿内,摆手示意刘泉和刘湖起身不必多礼,就瞧见魏征了。
阿音狠狠惊讶,魏征眼底黑压压一片,仿佛是彻夜未眠,天一亮就入宫请见。
“皇后。”他走近,先给阿音行礼问安。
“秘书监这是……”阿音好笑。
“嗯?”魏征还不曾觉察,一头雾水。
她轻轻指了指他的眼睛。
魏征的脸上稍微多了一分不自然,“臣的屋子里昨夜有只老鼠,叽叽乱叫,吵得臣难以安眠,不碍事。”
——“观音婢!”
李世民的声音打断两人对话。
魏征闻此声,更闻皇后的闺名,立即恭敬垂首敛眉,只当自己没听见。
阿音不在意这个,率先迈步进去,先环顾了四周一圈,“怎么不让他们留下用个早膳再走?”
“吃什么早膳,无忌困得头打桌子,我没好意思。”李世民没好气,说完,他瞧见妻子身后跟着的魏征。
君臣俩对视住,一阵沉默又出现了。
阿音莫名感觉到尴尬,也不知道这俩人尴不尴尬,她看明白了,魏征恐怕也觉得昨日李世民的话有几分道理。
李世民主动打破沉默,“魏征来了,进来吧,陪朕一起用早膳。”
说实话,阿音认为,李世民的策略过于激进,魏征的主张过于保守,若是能折中选择,也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
对于如何处置突厥这件事,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不多时,宫人们鱼贯而入,早膳被一一端上来。
阿音落座,就听李世民忽然说:“上两碟醋芹,忽然想吃了。”
刘湖应声,赶紧出去吩咐。
魏征垂着的头稍微抬起来一寸。
殿内没有大动静。
片刻后,宫人端着醋芹行至上首放下,两碟都是李世民的。
空气中顿时飘荡起醋芹霸道的味道——
爱的人会很爱,一闻到这个味道就疯狂流口水。
阿音稍抬宽袖遮住唇,佯装饮酒解乏,实则悄悄瞅了一眼魏征。
他倒是坐着没动,眼神却已经不在李世民的脸上了,而在李世民的食桌上。
瞧见翠色的菜,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这动作很隐蔽,还是被阿音捕捉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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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阿音不爱吃醋芹, 用的是鸡丝粥,这粥是咸的。
李世民和魏征吃的则是放了杏仁的粟米粥。
这时候正是吃笋的季节,宫里种的春笋鲜嫩清甜。
桌上摆放羊肉一盅、春笋一碟, 并着两只用肥熊和精鹿肉做馅儿的馒头。
阿音轻轻咬了一口馒头, 一口香、两口馋、三口腻, 半个下去开始翻李世民碟中的醋芹。
李世民还在跟魏征说话, 熟练地把自己的粥碗跟她的对换。
阿音的脑袋就这么被安抚得收了回来,赶快喝两口素粥。
李世民好似才想起来似的, 忽然冲殿外说:“怎么忘了给魏征上些醋芹, 底下人如何办事的?太粗心。”
刘泉面露惶恐, 不等他跪下请罪,阿音先摆了摆手。
李世民道:“给魏征上三大杯醋芹。”
刘泉忙退出殿去办事。
阿音狐疑瞅了一眼李世民, 还当他要故意不给魏征醋芹, 等他主动提,原来不是。
他故意馋魏征会儿,随后欣赏他被馋之后吃醋芹的姿态。
后者比前者更恶趣味!
少许功夫, 刘泉亲自端着三大杯醋芹重返殿内, 跪下后小心谨慎地一一放下。
醋芹近在咫尺, 魏征谢了恩,继续开始用膳。
李世民却停了下来, 端起阿音的酒杯遮在唇前,微笑若有似无,目光轻飘飘打量着他——
魏征的眉毛黑而细, 稍因心情挑起便很明显。
撇开目光,发现阿音埋头吃饭,李世民暗自啧了下,在桌下拍了拍她的腿。
阿音正吃饭呢, 被他突如其来的摸腿惊得咋呼,一把拍开他的手,怒目圆瞪。
李世民冲魏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他自己看,还非要让她也看。
顺着看去,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魏征居然快吃完了!
阿音有些惊讶。
果然内侍说的不错,魏征嗜醋芹如命,一吃到便眉飞色舞。
李世民也终于看够了,含笑疑惑出声,“魏征,你总说自己没有嗜好,今日这醋芹是怎么回事?”
魏征听见这话,巡视一眼桌上还剩许多的饭菜,再看已经见底的醋芹,似乎才发现自己失态了。
“臣……”
眼神放在鹿肉馒头上,正要解释自己吃不了这样大油大肉之物,李世民的下一句话出来了:
“莫非是宫中的饭菜不合你的心意?”他扬眉,笑意盈盈地问。
成功堵住了魏征刚张开的嘴巴。
阿音腹诽:你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回答?
果不其然,魏征陷入支支吾吾的窘迫。
好半晌,“臣——”语气顿住,经过反复的尴尬,他硬着头皮承认,“臣,喜欢……吃醋芹。”
说罢,他站起身请罪,“无欲无嗜,言过其实了,还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开怀大笑,他没说什么罪不罪的事情,只笑着得意,“朕都看见了,若是不曾亲眼得见,你还不承认呢。”
魏征挠了挠眉毛,旋即揣着手一起尴尬笑。
早膳用罢,膳桌被撤去。
李世民主动开口:“这样早入宫,你是有话要说吧。”
魏征伏下身躯,“臣要谢陛下的不杀之恩。”
“昨日臣之所言,实是率性所为,的确顾此失彼了,陛下的话犹如当头一棒……臣心中感念,颇为敬佩——”
“好了好了。”李世民摆了摆手,不打算继续听。
这么一个喜欢听臣子夸自己的人,竟然头一次打断了魏征拍的马屁。
“你昨天说的话,也有些道理。”李世民冲殿外道,“刘泉,取地图来。”
“你坐过来些,离得太远了。”
魏征起身:“噢,噢,是。”
刘湖忙拿起跪垫走近殿上首。
他有眼色,瞧出李世民要同魏征一起看地图,干脆就把跪垫放在了御案一侧。
魏征跪坐下,离得近了,第一眼看见的并非地图——刘泉还没展开。
他看见的是陛下手里拎着皇后臂弯之下的浅紫色披帛,披帛已经被抽到这边好长一节,挽成了一朵花儿,被陛下握在掌心把玩。
而皇后,视线放在刘泉展地图的动作上,没有发现陛下的玩心。
魏征表情严肃,没有露出端倪,佯装认真看向地图。
展好地图,刘泉躬身退下。
李世民对着地图看了好一阵子,若有所思:“黄河以南距离长安仅数百里,一旦生变,连调兵的时间都没有,你说此举为引狼入室,在这方面来讲是对的。”
“昨日朕与左仆射等人商议考量,游牧民族的习惯与中原人的农耕习惯恐怕会产生剧烈冲突,若是管理不当,会成为国中之国。”
“若想让突厥人成为顺民,便要花费大量的精力与财力去汉化他们,这不是一蹴而就之事。”
魏征倍感欣慰,陛下虽然脾性不好,也容易着急上火,不过他冷静下来还是听劝的。
“不过,你所说的册立空头可汗不可行。”
魏征没有反驳,他不会自夸自己,更不是那种大包大揽的自信之辈。
“朕考量许久,既然突厥是个不稳定的危险,不如放一个可信的人过去,也未必要朕亲自去管理。”
魏征微愣,“您是说,培养一个……亲唐的可汗?”
这是委婉的说辞,这话的实际意思是造一个大唐能掌控的王。
“允许他们保留完整王庭,册立一个实权可汗,授予他军事、行政之权,在大唐的边境与更北方树立起一道屏障。”
魏征陷入沉思,迟疑:“若是屏障得用,我大唐的北境线将平安无虞,百姓们再也不必担心有狼子野心之辈南下烧杀抢掠。”
日前,李世民又拿出一笔庞大的财政资金,用来从北方的野蛮人手中赎买被抢走或者流落过去的大唐子民。
突厥问题不解决,几乎每年都要这么支出一次,家里有几个钱能这么抗造?
阿音听着,微微犹豫,“汉朝曾对归附的少数民族首领封王或者侯。”
皇后忽然出声,魏征立即看向她。
昨天她全程都没有说过话。
“陛下此举,是说朝廷不直接派遣官吏管理,却要给他们套一根绳索,让他听话?”
“皇后说的不错。”李世民扬起声音,“马头上捆的是笼头,牛头上绑的则是缰绳,那么突厥人头上的就是羁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