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笼头、缰绳,还是羁縻,控制权在我的手中。”
他在地图上指出位置,“分别设置四州都督府,任命突厥本族首领为都督,可汗由我任命,大唐支付羁縻州府的行政开支,同时招揽突厥勇士入京为兵。”
“如此一来,无须驻军,无须管理,亦能节省一大笔开支。”他说,“化敌为友,稳定边疆,突厥人又不至于抵触。”
此举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将李唐势力直接扩展至塞外。
魏征望着地图,“若当真如此,大唐将会拥有开创性的包容,天可汗至尊,理应强大、自信、仁爱天下。”
无疑,经过一整夜的商议,陛下最终提出的羁縻州府方案,可快速解决北境的燃眉之急,或许,也能铸就属于天可汗的荣耀。
魏征没什么好说的了,起身俯首,“陛下圣明。”
李世民同样起身,绕过御桌扶起他,“魏征,得你是朕之幸啊,这次多亏有你。”
魏征眉眼微松,谦逊摇头,“最终的法子是陛下您想出的,臣愚钝,只会反对,却想不出对策,空令您烦恼罢了。”
“朝中就需要有你这样的声音,”李世民眼下哪里有昨日的愤怒咆哮,只剩下温和体贴了,“若是上下一心,只为顺从朕,朕恐怕会犯无数错,人无完人……我不是完美的。”
许是李世民的话倍显真诚,魏征很是感触。
阿音没有打扰君臣俩腻腻歪歪,她将酒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托起腮眉眼弯弯看着他们。
魏征走后,夫妻俩准备一同返回立政殿,李世民彻夜未眠,需要休息,今日的政务暂且被放下。
刚从两仪殿出来,天空飘起了雨丝。
李世民从石榴手里取来披风为阿音披上,系好。
阿音心里有事情,不由得握住他的手,“二郎,你觉得羁縻州府制度是完美无缺的吗?”
李世民顿住,抬起头道,“这世上哪有完美的制度,端看利弊大小罢了……昨夜我一直没能睡得下,其实就是因为明白羁縻州府制度有危害。”
刘文静、房玄龄等人到后半夜就没说话了,所有人都在沉思。
“你昨日说的不错,突厥人臣服的是这一任君主,下一任呢?下下任呢?”李世民叹了口气,“李唐王朝的江山是咱们亲自打下来的,我,父皇,甚至是李建成都有一定的魄力,重明他们生在暖房中,长在权势里,能担此重任吗?”
阿音欲言又止。
李世民拍了拍她的手背,“羁縻州府严重依赖中原王朝的强大,一旦中原势弱,势必被反扑。”
“允许突厥封可汗、封都督,甚至可以世袭爵位,在当下利大于弊,足以稳定政局,却也意味着羁縻州与中原在文化、感情上仍然疏远,日后难保不会拥兵自重。”
说罢李世民自嘲摇头,“说到底,大唐还不够强大,否则直接武力镇压、强行驻军,就能解决一切隐患,可惜眼下的大唐支撑不住驻军所需要的庞大支出。”
实在要强硬要驻军,其实也是可以的,方法就是无休无止的劳役普通百姓,不把他们当人,肆意榨取所有价值。
李世民本人武德充沛,却不是一个攻伐欲旺盛的君主,他更在意的还是子民的安稳。
昨天他愤怒,更多是因为魏征指责他对大唐子民残忍。
阿音回握他的手,劝说道:“没有永远强大的王朝,如八百年国祚的周朝,最终也是分崩离析的命运。”
这话可不是对一位君主、一个王朝的冒犯,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诱惑!
古往今来,能国祚八百年的还有吗?
李世民却笑,“观音婢,你觉得大唐能有八百年吗?”他发现自己跟八百这个数字还挺有缘的,如今,它又成了他新的渴望。
“这谁能说得准呢?”阿音才不乱说,“起码,在你和我还在的这一百年,大唐要好好的。”
李世民笑笑,没有否认,转头敞开声音,“回去就把三个臭小子吊起来打!”
“……”哎呀,他们好像还在睡懒觉。
不过,阿音一点也不信,“最宠孩子的就是你了,你才不舍得训斥他们呢。”
重明被武术先生训哭责罚的那天,李世民比他都难受,想杀人又没理由,心疼得他搂着儿子眼泪刷刷往下掉。
重明被吓坏了,只好反过来哄他。
“日后我理智些。”李世民保证。
“……这话我听过好多次。”
“最后一次。”
阿音将信将疑,给石榴使了个眼色,赶快叫她回去把青雀和重明喊起来,万一真把孩子揍一顿怎么办?
为了走得慢些,她又开口:“我能说说我自己的想法吗?”
“什么?”李世民不太习惯,妻子何时请示过他的意见了,“突厥的问题上?”
“是呀。”
“说啊,”说两字犹嫌不足,他重复了好几次,“说吧,但说无妨,还问我的意见?”你是这种人?
“……”她抬手抽了他胳膊一下,“后宫不得干政,妾身正是恪守礼仪之举,陛下作何如此?”
李世民笑出声了,“好了好了。”别装了。
后宫不得干政这套说辞,只有在她懒得多管闲事、烦得不行的时候才会被搬出来堵他的嘴。
“人家方才就想说了,担心在魏征跟前让你没面子呢。”阿音歪头,露出一副我对你好吧的表情。
“唉,皇后太体贴了。”李世民相当配合,“请殿下不吝赐教。”
阿音被逗笑。
“我觉得由大唐造可汗不可取,或者说危害太大,难以有切实的保障。”
李世民露出虚心求教的表情:“怎么说?”
“你要选谁呢?”阿音反问,“选一个太亲近突厥的人做可汗,你不信任,他们有勾结在一处的危险;选一个不那么亲突厥的,相应的,他在部落中的威望也会降低,难以镇住场子。”
“纵然他背靠大唐,有你的撑腰,也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呀,会有人想要弄死他,换自己上位,又比如薛延陀,他就不会臣服于突厥,同样是被大唐扶持,凭什么突厥照样可以做草原共主呢?”
“为了让此人坐稳可汗之位,大唐只能不断给钱给粮,小恩小惠难收买人心,大恩大惠却会被当做理所当然。”
“用钱来买和平,不是长久之计。”
李世民笑了,“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
“其实魏征也未必没有想到这一遭,你知道他为何方才没说吗?”
阿音坦然道,“因为没有更好的解决对策了,一项政策落地,不代表要一直用,能解燃眉之急就是好对策。”
“所以我有两个在你的基础上,更能牵制突厥的法子。”
李世民闻言,神色稍正,“你说。”
“第一个,是我昨日替你选侍从时想到的。”
刘泉和刘湖是阿音亲自挑选后叫人送去两仪殿的,这事李世民很清楚,昨日他就直接用了。
“昨日我在想,若你只有一个内侍,滋生野心之后,他只会向外谋取权力,”就像薛召那样,“有两个就不一样了,他们会互相争夺你的宠爱,忙于抢夺老大的地位。”
“正如西突厥正在起内乱,你之所以选择让李靖和李世绩收兵,难道是因为畏惧西突厥吗?不是,是因为已经没必要打了呀。”
阿音眼睛亮晶晶的,“我支持魏征有关将东突厥拆分成五六个势均力敌的部落的提议,不过仅仅拆分是不够的,咱们直接册封六个可汗!”
“制造矛盾,让他们永远陷入内斗,无法统一!”
“春秋战国为何持续那样久?不就是他们谁也不服谁吗?彼此之间此消彼长,无法真正结成同盟,又无法彻底互相敌对!”
李世民玩笑般的心情渐渐散尽,“如何保证这六个可汗不会敌视大唐?”
阿音伸出手指,“大唐到底是汉人的地方,突厥人都分裂成那个样子了,自顾不暇,不过这一点确实不能完全得到保障,所以我有了第二个法子!”
“大唐开放同突厥的互市,”不等他提出反对意见,她立即又说,“但是要控制,盐、铁、茶等物资的供应,将它们与服从度相连,比如,谁更听话,就给谁开放更多可以买的量,谁不听话,直接掐断,或者只能买其他部落可以买的十中之一。”
“草原上的牛羊卖到中原,同样可以改善中原的民生,就拿羊毛来说,羊毛比粗麻更暖和,可咱们对羊毛的需求没有突厥对盐和铁的急切,不担心被他们用同样的手段反制。”
“同时,效仿战国时期,勒令六位可汗送嫡长子到大唐做质子,让他们从十岁就开始在长安接受汉化,培养亲唐之心。”
不知不觉,两个人走过了头,竟走到了贞观园的入口。
宫人们远远跟着,不敢打扰帝后的交谈。
李世民撑伞的手骨微微用力,绷出漂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