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被复用了, 除却担任侍读之余, 他还任职了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是御史台长官,等同于副宰相。
复立前一晚,李世民还苦口婆心召见了他, 一君一臣详谈到深夜, 用最直白的话来说, 意思就是:别乱弹劾房玄龄了,你俩好好处昂, 我最看重的就是你了,这两年对你念念不忘。
萧瑀嘴上嗯嗯嗯,答应得很快。
阿音斜倚在桌前, 举起手,透过窗外的日光欣赏自己新染的指甲,“要我说,你太看重房玄龄, 萧瑀心里吃醋呀。”
李世民反应了一瞬,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怎么也跟着说这种话。”
收回手,阿音扭头看向他,“现在坊间都传遍了,吃醋就是嫉妒和吃味,谁能比得上陛下呢?随随便便造个词都能传唱天下呢。”
关键是这种词也不是好词,李世民有些尴尬。
他转移话题,“萧瑀不可厚利诱之,也不可刑戮惧之,真真是社稷之臣,兼具满身才华,样样都好……就是这度量,我说什么好呢?”
“我记得他心胸狭窄这事还是你告诉我的呢。”阿音这话是说,他早就该知道萧瑀度量小,不容人,“这世上没人是完美的,看你如何驾驭他了。”
“好啦好啦,”她起身走到他身边,“让他们二人一同做侍读,相处的时候更多,总能化敌为友的,萧瑀心眼小,可是房玄龄宽容大度呀。”
李世民心说:那可不一定,房玄龄心眼子多得很,他似乎就喜欢看萧瑀失态。
……罢了。
“武学先生,你可有心仪人选?”他本来定的是李靖或者李世绩,不过定这两人的话,若是北方再起战事,他们也不得闲。
除此之外他最喜欢的还是尉迟敬德,可这小子不是教书那块料。
嘶,程咬金也不错。
他乍然提起这个,阿音握住他的衣袖便说,“有,可以借机请秦琼回来!”
“秦琼?”李世民意外,面色顿住。
“这时候就莫要顾忌面子了,”阿音软下嗓音劝说,“你不是也想同秦琼重归于好?重明幼时的武学启蒙先生就是秦琼,到时候让重明直接带着束脩登门拜访,他是否会拒绝难说。”
“即便他再次拒绝,便退而求其次,只说教导重明到十二岁即可,孩子还小,不需费什么力气。”
“……”
“……”
“……”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最后绷着脸开口:“我不去,你要请他就自己去说。”
……死要面子活受罪。
阿音没好气白他一眼,她去就她去!
李世民下敕诏,在房玄龄不变的基础上,加任萧瑀、魏征、李百药、孔颖达、虞世南为皇子侍读,分科入宫讲学。
没多久,皇后的教令紧随其后,任命秦琼、程咬金、梁王李智云为皇子武师。
当日,重明就提着数捆用红绸系好的猪肉、礼金以及名贵玉器分别登门拜访这些先生。
重明以为耶耶说的多请两个先生,真的是两个,没想到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
笑不出来一点。
其他先生重明不怎么相熟,选择从最困难的开始——魏征。
到了魏府前,他默默站在门口给自己鼓劲儿了好半天,才叫人去叩门,却不想魏征正要出门,一大一小对了个正着。
重明一惊一乍:“啊!”
魏征低下头,看向八岁的赵王。
“殿下是被谁踩到了脚?”
重明慢腾腾憋红了一张脸,双手并用将生猪头高高举起,“先生受我一拜。”
魏征看了看猪头,又看赵王,竟然接过来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
还以为他会说什么‘说话结结巴巴,非亲王所为’呢。
重明疑惑的同时悄悄松了口气。
魏征微微笑,“殿下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莫要耽搁时辰,去吧。”
重明赶紧溜走。
往下一站赶。
坐上马车,他想,哦,魏征是不愿得罪其他先生吧!他若是耽误了时辰,其他人不会怪身为皇子的自己,只会不悦身为秘书监的魏征。
接下来,重明按照官职的高低依次拜访,手中的束脩一份一份减少。
其中虞世南今年已经七十有二,听说他在编撰《孔子庙堂碑》,还邀重明看了一小会儿。
重明心中揣度,这位老先生就是教书法的吧,耶耶可喜欢同他探讨王羲之了。
不过担心他身体不好,重明说话声音放轻了许多。
随后的时间,他去了程咬金的府邸,程咬金非常热情。
梁王是他的阿叔,还在驻地没有回来,暂时见不到他。
听阿娘说阿叔的骑射超级厉害,耶耶平素处理政务繁忙,没工夫教他拉弓射箭,所以就让他来了。
最后一站,是秦琼府。
他家重明来过几次,不懂为何这样一个功臣会选择如此僻壤之地——不在长安城内,而在城外。
土路不好走,马车摇摇晃晃了半个时辰才到。
重明下来,亲自走过去‘啪啪啪’地大力拍门,“叔宝!”
“叔宝,你在家吗?”
没在家吗?
没有动静。
拍了这许久,他手心一阵痒痛。
重明疑惑退开,隔着墙往里瞅。
不想,一眼便对上了靠在墙上的男人——
夕阳浮动他的长发,他单膝撑肘,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手中拿着一只绿瓜来回抛,见他终于发现他,开口问道:“来做什么?”
秦琼生的非常高,身形魁梧,面容却格外白皙,瞧着有几分文质彬彬之感。
重明答:“你不曾接到我母后的教令吗?我来拜师。”
秦琼上下看了他一圈,“是皇后的教令,而非陛下的敕令?”
重明眨眨眼看他,“是啊。”
秦琼咬了一口绿瓜,咀嚼着盯着他反复瞧。
隔了会儿,他从墙上一跃而下,也看不出有什么反应。
越过重明,秦琼走到门前去开门,声音平静无波:“臣身子有妨,做不了武师,请殿下回去吧。”
重明赶快把系着猪肉的红绸往他手里塞,面上装得一副金尊玉贵的模样,“没关系呀,我让我阿姐来给你看病,她什么病都能看好的,过几日就回长安了。”
秦琼侧过头看向这位年幼的殿下。
两人对视上。
重明说:“叔宝,你是在装病吗?还是不要了,否则等我阿姐来诊脉,你会很丢脸。”
“……”秦琼忽然很想掐他的脸。
手指动了动,面无表情道,“你懂什么?”
重明有些不满地抬起头,好心提醒他:“这话有些放肆了,我可是——”话音没落,脸忽然被他的手一整个捏住胡乱揉。
重明呆住:“……?”
许是从小到大就没人敢这么对他,他一时反应不及。
秦琼俯下身形,打量他良久,以虎口处卡住重明的下巴,迫使他抬高:“殿下长大了,也学会了如何端亲王架子。”
“您曾将臣的衣襟尿湿好几件,说两句放肆之言,也算抵消了。”
他神色端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不似开玩笑。
重明却猛然涨红了脸,“你胡说!我才没有!”终于开始挣扎。
挣扎着,他大喊:“难怪我父皇不亲自下令,原来他知道你会拒绝,还要出言不逊!”
秦琼动作顿住,倏然丢开他。
重明没站稳,身旁的宫人忙上前扶住,他很生气,一个个瞪过去。
——“不是要拜师吗?进来吧。”
“嗯?”他愣住,扭头看去,门前哪儿还有秦琼的身影,他已经进去了。
最后一线夕阳彻底消失于地平线,近日逐渐蒸腾起的热亦跟着消散。
午后魏征入宫禀报了张蕴古一案。
得知李有德确实患风疾,且病情相当糟糕,白日里清醒的时辰甚少,“张蕴古与李有德确为同乡,交情却一般,不算密友,他在狱中同李有德下棋是为试探他病情的真伪。”
顿了顿,魏征继续道,“不过,张蕴古因同情与心软,泄露陛下的诏令也是真的。”
李世民没有言语,脸庞却因动怒而微微扭曲。
片刻后,他问:“此案你如何看?”
魏征俯首以对,“回陛下的话,臣以为此案有蹊跷,当日权万纪的话果真不能轻信。”
“那你为何当日不说?!”他猛然质问。
魏征:“……”
服侍君上就是如此。
他能说不敢说吗?
显然不能。
于是魏征陷入沉默,没有发声。
好在李世民那句话只是脱口而出的恼怒,很快他就恢复了冷静。
居于案后扶首良久,李世民长长地叹了口气,“下令判处一人死刑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却因一时的愤怒险些酿成大错。”
闭上眼睛,他沉重道,“传令下去,从今往后,长安内的死刑需两日内五次上奏,地方死刑则需三次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