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朕亲自下令处决,也必须依照此律法覆奏五次方能执行,不得有误。”
魏征猛然抬起头,神态有一瞬地震动。
极少有皇帝会主动限制自己的权力。
回神后,他恭恭敬敬地俯首应下。
“张蕴古与权万纪该如何处置,望陛下裁断。”
“张蕴古之错情有可原,便罚入狱一年,”说罢,李世民猛然睁开眼睛,目光冷然:“权万纪,处斩。”
魏征没有意见,高呼陛下英明。
阿音到两仪殿来,恰好听到了权万纪和张蕴古的处置结果,撇嘴心说活该。
她那日的感觉没错,权万纪就是个小人,为了铲除张蕴古,说些混淆是非的话来扰乱视听,甚至还要拿名声威胁李世民,言语里尽是引导之话,实在其心可诛。
若非她那日赶到,岂非要害死一个忠臣?
原来这才是张蕴古不辩驳的原因,他确实做错了一些事情,是觉得没脸喊自己是清白的?
若当真如此,这倒是个心思耿直到有几分蠢的直臣,就适合做大理丞审犯人。
不过,李世民能知错就改,并定下死刑覆奏之法,让阿音高兴,她笑盈盈入内,“妾恭贺陛下了。”
魏征起身行礼问安。
李世民意外,“恭贺我什么?”
“贺您再得忠直之臣,想来从今往后,张蕴古会更加秉公执法。”
魏征出言赞同,“皇后所言极是。”
李世民闻言扬起眉头,笑笑不语。
看了一眼魏征,他心想,这老小子从前一看到观音婢到两仪殿便拉拉个脸,但凡观音婢说话,他就要沉默。
如今,他倒还附和上观音婢了。
刚定下死刑覆奏制,不久后萧瑀便到两仪殿外请见,他身为御史大夫,正掌管着一国监察之要务,除却负责亲审重大案情或是平反冤情,也负责纠察朝仪礼制。
李世民让萧瑀做御史大夫,就是为了让他自己以身作则,再也不能当庭手持笏板跟人搏斗。
魏征一看见他进来,就闭上了嘴。
在他眼里,萧瑀就跟一只行走的紫色茄子没区别,不仅长得高大,还特别会讥讽人。
俩人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一个喜欢委婉地阴阳怪气,顶多劝谏陛下时会说些大逆不道的实话,另一个嘴巴时时刻刻都在喷毒汁。
萧瑀的笏板可不是拿来抄小抄的,而是武器……而魏征只是个柔弱的文臣。
这人跟刘文静前些年互相套麻袋互殴,弄得长安连麻袋都涨价了!
而李世民瞧见魏征和萧瑀同时在场,也有些沉默——
这俩人一个动不动就弹劾,一个张口闭口上谏,他还真分不清哪一个更叫他头疼。
阿音柔声询问:“你们两个俱都入宫,可是知道赵王去了何处?”
魏征率先道:“赵王殿下率先拜访文臣,看时辰,眼下许是到了武师处。”
萧瑀道:“臣入宫时听说赵王殿下出了城,恐怕还在翼国公府中。”
翼国公是秦琼的爵位。
说重明,重明便回了。
眼瞧着小殿下仿佛是一脸委屈,魏征和萧瑀很有眼色,禀告过后一一退下。
“怎么了这是?”阿音搂住他,摸了摸他的头,“不高兴?”
重明指向外面,“我不喜欢那些宫人,能全都换掉吗?”
“这是为何?”
“他们不把我当殿下看待,叔宝方才捏我的脸欺负我,他们就站在一边看着,叔宝走了才来扶我的,我自己都能站好了,要他们何用?”
气性还挺大,一路都在生闷气吗?
阿音想了想,还是笑着劝说了一番,“秦琼的威名远扬,那些宫人许是不敢冒犯,又或者认为你只是跟秦琼在玩耍,你不是同秦琼关系很好嘛?他们也司空见惯了呀。”
“不过,只是换一批宫人,这点小事你可以自己做主,真要换,等到明日再换吧。”
重明听了这话沉着小脸,没有再说话。
哄了一顿把儿子哄好,命人给送了回去。
李世民冷哼一声,随手把奏疏扔到案上,“不过是在宫人跟前被欺负,伤了他的面子,因而迁怒他们罢了。”
阿音没好气,“你不好面子?你说他?”
“……”李世民无话可说,“我饿了,用饭。”
“你吃吧,我走了。”
“哎——”
没走两步,被一把扯了回去。
“一个人用膳没点意思。”
阿音坐在他的腿上,倾身捧住他的脸,柔弱无依一般轻抚近在咫尺的眉宇,意有所指,“两个人用膳就有意思了吗?”
“那得看用得什么膳。”
李世民顿了会儿,捉住她作乱的手,“你在干什么?”
阿音晃动手腕,在衣襟下轻捏了捏,“摸摸你心里有没有我。”
“摸出来了?”
她表情含蓄,“太有了!一下就摸出来了!”
话音刚落,天旋地转,阿音被他倏然凑近亲吻脖子的举动弄得痒痒,边笑边躲着催促,“去后面去后面,我不要在正殿。”
“偏要在这儿。”他根本不听她说话。
阿音嘴里喊着不要不要,想推却没能推得开,本要拿脚踢他,却不想正好便宜了他,被拽着分开了腿窝。
挣扎了这会儿,她已是气喘吁吁,“你怎么跟个烧火棍似的,一点就着!”
“那不是正好么?”
“好什么?”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我是人。”
“……”他啧了声,手掌托钳她的后颈。
“你像一颗鲜嫩的菘菜。”
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侵袭而来,还好地上的筵席够软,否则非要硌疼她的肩膀不可。
随着他唇瓣贴上自己的脸庞,阿音蓦然抓紧了他的衣襟,酥酥麻麻的滋味像激流瞬间袭上大脑,她瞬间化为一滩柔软的水。
“菘菜?”反应迟钝,他都说完一会儿了,她才想起来问。
菘菜是一种菜梗宽大、呈白绿色,菜叶繁茂,一瓣一瓣像重瓣花一般包裹住的绿菜,菜心最嫩了,生吃也可以。
它能在隆冬时节不凋不黄,四季常有。
拿来和豆腐一起炖汤十分鲜美。
“为何?”她和菘菜哪里像了?
他笑了一声,在她耳畔低语:“稍炒过,便都是水。”
阿音大脑猛地空白,“你——”
“水最能灭火,挺般配的。”
夜幕笼罩,殿内灯火通明,摇曳的火苗随风烧在一起,反复晃动,相融得难舍难分。
重明一下子多了七八位先生,恹恹然了两日。
青雀幸灾乐祸,“还好我只需房先生一人教导,太好了。”
“待你再年长两岁,要同哥哥一样。”李世民瞥他,“他们也是你来日的先生。”
青雀只笑了两声,笑脸就此僵住。
“耶耶,你不爱我了吗?”小孩容色大变,扑过去抱住耶耶的腿晃来晃去,“我给耶耶捶腿!”
“……好了好了。”裤子都要被他扯掉了。
胖小子手劲儿就是大。
已经到了撒娇能要人命的地步了。
“弟弟妹妹亦如此,你不是特例,不要再叫了。”
青雀不甘心。
次日午后,他对阿音说:“阿娘,以后我不要过生辰了。”
“为何?”阿音问,“以往你不是最期待过生辰了?可以收许多生辰礼呢。”
说到生辰礼,青雀果然有些犹豫,权衡利弊好半晌,咬咬牙说:“我不想长大,我想永远六岁!”
这倒是奇怪了,她细问了原因,顿时哭笑不得。
三日后,诸位侍读和武师一同入宫请见,李世民火急火燎,人还没进宫他提前就等在了崇贤馆。
等的是谁,不必说。
雉奴牵着阿音的手瞧了瞧,抬头问:“我也要来吗?”
“等你再大些。”
雉奴很懂事地点头,到处走走看看。
鹘宝已经一股脑霸占了一张桌子,“我要坐这里!”疑心阿娘听不见,使劲儿拍拍桌子,“这里!”
“好好好。”阿音敞开声音,“来人,在这张桌子上刻上公主的封号。”
不多时,宫人拿着木雕工具近前来,三下五除二刻上了长乐二字。
鹘宝趴在桌上,小手来回摸着字痕,旋即疑问:“弟弟呢?”
知道她是开始好奇文字了,阿音握住她的小手,牵动着一起书写韩字,“这是弟弟的封号。”
“弟弟一个字。”她更疑惑了,“鹘宝,两个字?”
阿音感到惊喜,“是呀是呀,鹘宝是二字封号,鹘宝会数数了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哥哥数数,比谁数得多。”
原来是听过重明与青雀比试谁能数得更多。
随后阿音教导她,今日到崇贤馆的这些人来日也会教她念书认字——这是她事前和李世民商量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