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是谁?给朕叫过来!”
作者有话说:
《九成宫醴泉铭》实际上是贞观六年所作,本文里是贞观七年,不过二凤早登基了三年,算起来也是早于历史时间的。 今天挂的的是另一个美工设计的不同风格的封面,昨天的偏向于新婚夫妻甜甜蜜蜜,今天的则是帝后一同俯瞰大唐,问了一下发现喜欢哪个的都有,那就换着用噢
第122章
驻跸之地名为濩川县, 县令已年近七十,一把年纪得以传召,只怕是毕生以来头一次面见皇帝, 惊恐得连路都走不稳。
宫人们被迁出来, 官舍新的居住人正是王珪和李靖。
随着县令被提进御帐, 王珪和李靖也被请了进去。
魏征本在外同褚遂良闲谈, 听闻此事便觉不妥,召来随从探听:“发生何事?”
这随从讨好笑笑, “魏侍中, 陛下在帐中发火呢。”
褚遂良微疑, “濩川县的县令与李相一同被请进去,看来这事不小?”
“也不是……”随从稍微噤声, 为难地左右瞧一瞧, 压低声音为他们解惑,“这不是下雨了吗?王刺史与李相便在此处暂留,他们二位是朝中重臣, 县吏便将官舍里皇后的宫人给迁了出来。”
“这……这应当是小事吧?”
魏征思索了片刻, 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让他去忙自己的。
陛下竟因为这种小事动此大怒?难道皇后的地位在陛下心中就这样重吗?
这是盘旋在在场所有人心头的疑惑。
陛下御极以来,大度宽容、温和纳谏, 是个当之无愧的仁君。
褚遂良侍奉陛下已有两载,多少摸清了些陛下的脾性,说句旁人可能难以相信的——陛下其实是个喜怒无常的君主。
他发起怒来没有先兆、没有预备, 像一场急促的暴雨,分明前一阵子还是艳阳天,转瞬便阴沉。
魏征摇摇头,抬步往御帐走去。
“哎——”
褚遂良忙拉住他的衣袖, “你去哪儿?你不会是……”
魏征拂开他的手,“为人臣,当尽心竭力。”
这话说得褚遂良一愣,在原地站了会儿,他忽然整理衣衫,迈步跟了上去。
通传过后,褚遂良进去后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先把目光投向皇后。
她端坐在铺着虎皮的软榻边,面色平静,瞧不出喜怒。
这意味着,她没有要阻拦陛下发怒的意思。
若是往常,陛下因她之事怒及宫人、臣子,她总要温温柔柔地上前劝说一二,让陛下不要大动干戈。
这一次她的袖手旁观又是为何?
县令还在为自己辩驳,“……这两位是朝中肱骨重臣,代表着朝廷,而那些宫人不过扫除之隶,天降大雨,官舍却有限,自然该先接待重臣,这……下臣,下臣何错之有?”
李靖和王珪一直没有出声。
褚遂良小心观察陛下的神色,发现他的注意力其实不在县令身上,而在李靖和王珪身上。
电光火石之间,他明了陛下到底因何发怒。
这背后的原因恐怕根本不在于他替皇后不满。
县令这话触怒了陛下,他的神态变得骇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发作。
这时,长孙无忌出声:“陛下,天一落雨,李相与王刺史便身子不适,不若让他们先回去歇息着,那些宫人也需要休整之所,皇后已命人重新为她们搭营。”
果然此话一出,陛下面色顿了顿,语气也放缓了些,“李靖,王珪,你们先回去歇着吧,此事错不在你们。”
长孙无忌是在巧妙地提醒陛下,李靖身上有因上战场留下的旧疾,才会一下雨就不舒坦。
等李靖等人一走,陛下立即就接上了方才即将喷薄而出的盛怒,“威福之柄,岂由李靖等?缘何为礼让李靖等人而轻视朕的宫人?”
县令吓得猛然抬头,何时听过这种话,急得涨红了脸,却无法为自己再辩解一句,急急忙忙磕头请罪求饶。
魏征立即出言劝说:“陛下,让大臣给宫人腾地方,您当真认为有理吗?”
长孙无忌一个激灵,扭头朝魏征投去诧异的目光。
不是,勇还是你勇啊。
这么敢说?
在家里跟自己老耶顶嘴都不敢用这种语气吧?
果不其然,陛下被噎住,听得都忘了发火了,面上浮现一抹荒诞,“你又要说什么?”他甚至开始不耐烦,连嗓门都提高了不止一个度。
“濩川县的县令何错之有?”魏征据理力争。
“迁宫人出而容重臣居,这是合乎规矩的。”
“李相等人是陛下您的心腹重臣,而外面那些宫人不过是皇后身边打扫的奴仆,让大臣给宫人腾地方,本就轻重倒置。”
“那是朕的宫人!!”
魏征被陛下这像孩子一样拔高嗓门强调的语气弄得无奈,好好好,谁不知道您二人合宫而住,皇后的就是您的,您的也是皇后的。
“……是您的宫人,当然是您的宫人。”
“臣是说,若陛下一心要为此事治罪县令与重臣,只会损害朝廷的声誉,让天下人觉得朝廷不重视大臣。”
魏征劝说,“将来还会有哪些满腹才华的士子愿意为朝廷效力呢?”
“你——”他果然被戳中要害,瞪大眼睛怒视魏征。
“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长孙无忌憋笑,知道魏征这是已经劝动陛下了,劝谏君上这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魏征的脑袋灵活得很,时而别在裤腰带上,时而装在肩膀上。
像他,就干不了谏臣的活儿。
他只想让别人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陛下让魏征走,魏征偏不走,“陛下,维护朝廷体统与重臣尊严,远比偏袒您的仆役更重要,您是一国之君,当知法理高于私情啊陛下。”
“闭嘴……闭嘴!把他的嘴巴给我堵住!”
魏征还要说什么,一块粗布被塞了嘴里,入目的是长孙无忌笑眯眯的脸,“好了好了,快少说两句。”他冲他使眼色。
……粗俗!野蛮!
魏征怒了。
真不愧是太上皇被逼移交权柄时,执剑防备在身侧的人。
魏征咬牙切齿,如果陛下不是陛下,他杀人的时候,长孙无忌一定是那个放风的,至于皇后?皇后会给陛下递剑。
这三个人就是被拧成一股的麻绳。
长孙无忌还真没人敢惹,左右已经劝说了陛下,魏征顺势闭上了嘴。
从御帐出来,魏征揉了揉腮帮,雨势渐大,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伞,与褚遂良共乘一柄。
这两人,一个已至中年,另一个还很年轻,他们就这样并肩打一把伞,气氛竟稍显和谐。
褚遂良在雨声中低声问:“李靖和王珪不作声,是因为他们明白陛下因何发怒吧。”
“那当然。”魏征目不斜视,“你别看李靖是武将,心思却不比那些精于心计的人粗疏。”
“你觉得呢?”说罢,他转头问褚遂良。
褚遂良思忖片刻,开口道:“能成就一方霸业的帝王,坐稳江山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审视那些开国重臣,这不一定意味着陛下开始猜忌李靖,而是做皇帝的一定要提防任何权柄过大的臣子。”
心太大,根本坐不稳皇位。
魏征颔首,“陛下的确不曾猜忌李靖。”
褚遂良 :“陛下善于纳谏,万事容人,不因直言而杀人,毫无疑问是一位大度的君王,但是大度不意味着对权力不敏锐。”
这里没人,他便直言不讳,“陛下是通过玄武门之变上位的,对自身的权威以及是否合乎礼法非常在意,甚至到了敏感的地步。”
“县吏把陛下的宫人迁出,让李靖等人入住,这正中了他的敏感之处。”
“他警惕大臣的威望是否压过皇帝。”
“这才是他动怒的根本原由。”
可是这些,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除非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想明白这些,褚遂良便发自内心敬佩魏征太懂说话的艺术,他能避开这些敏感之处,三言两语就消解了陛下的怒火。
要是魏征蠢笨一点,把这事儿挑开了说,一定活不过明日。
也难怪皇后一言不发,涉及权柄威严,她是无条件维护自己的丈夫的,毕竟他们夫妻一体,维护陛下就是维护自己。
底下的县令没什么政治头脑,一辈子庸庸碌碌按规矩办事,他又能懂什么?
若他遇这事,提前请示陛下的意思,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既然皇帝的宫人象征着皇帝的颜面,你又怎能越过皇帝,去做他的主?
皇帝可以说把宫人迁出来让臣子们住,你怎么能呢?
所以陛下认为这些地方官不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心里眼里只有臣子,怒而要发落他们,也就不难理解了。
魏征赞许道:“我观遂良亦胸有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