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为不打扰孩子自己的玩乐,只在宴会开始时露了个面。
“天竺使团下个月初就到了,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七八日,你打算如何离间西域诸国的关系?”阿音倚在李世民身边,满脸好奇。
“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跟着去天竺。”李世民头也不抬。
“你觉得唐俭如何?”
阿音愣住,“唐俭……”脑海里冒出来李靖奇袭颉利可汗,唐俭危在旦夕,却能机智脱身。
“此人最早被刘武周俘虏过。”
阿音惊诧,这么能活?
嘴皮子指定很灵光了。
“还有一个多次出使突厥的鸿胪卿,名叫郑元璹,他曾多次凭借口才游说颉利可汗退兵,其纵横之才在我看来可堪张仪。”
李世民顿了顿,神态耐人寻味,“况且,依我看,那个唐僧玄奘也是个能耐人,正好探一探他的虚实。”
阿音深思一阵,认同地点头:“天竺本就处于分裂状态,混水摸鱼没准有奇效。”
“吐蕃虽然与周边的小国已有联姻,然姻亲关系所维系的盟好关系,最多只能持续二十载,松赞干布一死,就什么都没了。”
“局面随势而变,这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关系,国与国之间尤甚。”
“是这个道理。”李世民笑。
“我不同意嫁公主到吐蕃也是这样的道理。”阿音想起这些,情绪便有些低落,“吐蕃要与大唐争的不只是一个吐谷浑,怎么可能因为嫁入一位公主便息事宁人,松赞干布不会善罢甘休,老赖的嘴脸便是如此。”
李世民轻轻抚过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正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跑步声。
鹘宝骑着自己那匹果下马直接冲到了两仪殿,刘泉和刘湖都没拦住,也不敢拦,就听她大声喊‘不许拦本大王!’。
这马矮小,一点不威严,还没刘湖肩膀高,反倒可可爱爱。
阿音和李世民惊了下。
自打封了王,这孩子再也不说‘本公主’了,满口都是‘本大王’,也不知跟谁学的,宫人们也肯听她的话,谄媚连连,左一句大王,右一句大王,跟一群山匪似的。
乐得李世民止不住笑。
见到人,李世民才发现女儿没穿小裙子,而是罩着一件浅金色的圆领袍,两只发髻并成一只,身下那匹小马被打扮得花里胡哨,毛绒球、铃铛、粉色马鞍佩戴整齐,就差没给它穿鞋。
她还给马儿画了两条飞扬的眉毛。
马脸两旁印着两坨红扑扑的腮红。
“耶耶,我跟他们说我耶耶可以拉弓,一箭射劈另一箭,你能不能去上苑露一手啊?”
合着是在外面炫耀了个大的,恐怕是有人没信,她便找上门来了。
跟鹘宝同龄的孩子也没有多大,即便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也有天真不懂事的一面。
李世民扬起眉头,“你拿我给自己做面子来了?”
鹘宝认真作揖,一阵央求:“我求求你啦,求求啦,求求啦。”
阿音笑着靠在李世民身边,“乖乖,这马你耶耶可坐不下,请人没诚意怎么能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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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是哦, 好像的确没诚意。
鹘宝苦恼想了想,有了个好主意,拉着缰绳扭头骑马出殿。
阿音与李世民面面相觑。
片刻后, 鹘宝在殿外喊两个人。
夫妻俩走到殿外瞧去——
鹘宝叫人把帝后共乘的肩舆给抬了出来, “耶耶, 阿娘, 请上座。”她张开手晃了晃,展示着身后的几个女力士, 兴高采烈道:“我让我的人送耶耶和阿娘去上苑, 如何呀?”
李世民就当没看见, “我骑你的马也可。”
“!!!”鹘宝顿时紧张,“不行不行, 耶耶是陛下, 陛下还是乘肩舆吧!”耶耶生得高又壮,压坏她的小马如何是好呢?
李世民故作思索,吊足了孩子的心, 才点头, “好吧。”
扶着阿音先上, 随后自己乘坐。
他瞥向女儿,她悄悄松了口气, 摸了摸马儿的鬃毛,生怕他想不开要骑她的马。
小心思这样明显,偏偏以为自己遮掩得完美。
对上他的视线, 她毫无知觉地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甜笑。
傻孩子。
“鹘宝近来念书仿佛格外用功?”李世民低声问。
阿音以手遮掩,小声道:“上回青雀在她面前说起了窦建德,她便小脸凝重,恐怕是觉得青雀都能知道这么多, 自觉落后于哥哥,有了紧迫感。”
“这些日子,房玄龄夸她上课不拉着别人乱说话了,规规矩矩的。”
“这是好事啊。”李世民颇感欣慰,“你我的女儿就这一个,我总是不忍心训斥于她。”
阿音的目光落于被他握着的手上,露出笑容,回握他。
鹘宝在前头开路,没多久,上苑近在咫尺。
还没进去,里面热闹的声音就若隐若现传了出来。
男孩儿们、女孩儿们说话声此起彼伏。
见到帝后一同前来,上苑外的宫人们纷纷伏低身形问安,今日这场赏花宴雉奴也在,“阿娘。”
阿音一见到孩子便开心,眉眼弯弯捏捏他的小脸,“你在这里做什么?”
“孩儿看到一朵花很好看,姐姐不让我摘,你跟我来。”
“是吗?什么花啊?”
由着雉奴牵着自己往里走,阿音大致扫了一眼上苑的景象,李世民乍然驾临,惊起‘飞燕’无数,那些孩子一个个规规矩矩行礼,声音稚里稚气,还有些跃跃欲试想往跟前扑的,眼睛亮晶晶。
“到了。”雉奴停下脚步。
阿音顺着孩子指向的地方看去。
宫人规整细心照料的花圃中,赫然挺立一朵纯白的牡丹,花冠比任何一朵都要大。
午后斜阳倾洒,花瓣层层叠叠,似流云裁成,温润莹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周遭群芳艳色林立,唯白牡丹以素白立身,扑面而来一股清贵雍容、洗尽铅华的美。
“好美的花。”阿音不免为之赞叹,“我宝是如何发现的呢?”
雉奴仰起小脸笑,“这朵花就像阿娘一样,不过阿娘比它漂亮,我不自觉地就被它吸引了。”
“这么会说话。”阿音莞尔,轻戳他的额头,半蹲身与他一同赏花,温柔劝说:“花摘下来很快就凋谢枯萎,在土壤中养着,来年它还会开花。”
“可是,明年它开的就不是这一朵了。”雉奴歪着小身子靠在阿娘身边,“每一朵花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就想要这一朵。”
“剪一枝,牡丹树又不会死。”
阿音微怔,意外地扶着他的肩膀仔细端详他。
众多孩子中,被宠得任性的有好几个,但性子中明显透出‘狠’的一面的,似乎唯有雉奴一人。
阿音沉吟片刻,轻轻摸着他的后颈:“今日的赏花宴是你姐姐办的,这些花也由她交代宫人布置,你若实在想要这朵花,便自己去找她商量,她同意你剪,我不会有意见。”
牡丹花剪下之后维持不了几日就会丧失全部生机。
剪花是小事,明白珍惜是大事。
这话她已经提醒过了,孩子仍旧一意孤行,阿音便不再阻拦,人教人行不通,事教人一遍就会。
眼瞅着雉奴扁嘴,似乎有些伤心。
阿音又道,“阿娘并未偏心,假如今日是你哥哥和姐姐索要你的东西,我一样要他们征求你的意见。”
“我知道,我最爱阿娘了……可是我有点委屈。”说着说着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阿音赶紧搂住哄哄,哭笑不得,“好啦好啦,阿娘抱抱。”小哭包一个。
雉奴扑进她怀中可怜巴巴地抽噎了一阵。
阿音哄了半天才把孩子哄好,后面的时间他几乎都赖在她的怀中,见到人来了也不肯探头出来,小脸负气得圆滚滚。
阿音一把他脑袋扒拉出来,他就眼泪汪汪的。
“粘人精,你瞧其他孩子都在那边玩耍,你不去吗?”
“我不要。”他撇头哼。
阿音只好一直抱着他。
没过多久,他开始昏昏欲睡。
鹘宝疯玩了一阵,跑回来大口喝茶,一把把雉奴从人怀中揪了出去。
阿音远远看着,雉奴似乎乞求姐姐把花给自己,鹘宝矢口拒绝,随后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靶场,雉奴面露犹豫,好一阵才点点头。
跟过去瞧,靶场劈开的箭掉落一地。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射的。
李世民靠在躺椅上,一本书盖在脸上陷入酣眠。
其余孩子们嬉笑叽喳,竟都不曾吵醒他。
阿音捧着一盏茶抿了一口,默默踢了踢他的脚。
李世民头一歪,书滑落,骤然惊醒,左右瞧过,发现是观音婢,长长舒了口气重新躺下,囫囵道:“正困呢,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