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也不见你犯困,一到孩子多的地方,眼睁不开了,手也抬不起来。”
“又不是我孩子。”李世民翻了个身,嘴里咕咕哝哝。
见他当真要睡,阿音翻了个白眼,轻摇团扇眺望向不远处的孩子们,一个一个认人。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的确都是长安的女娘和少郎,唯独有一个孩子是意外。
那是个女孩,身量比其余孩子都要高,身穿着鹅黄色轻衫,罗裙翩然,一对灵动的眼眸盯着靶场。
稍思索,阿音便猜出她是谁。
“那是武士彟的女儿吗?”
石榴顺着望过去,轻轻颔首,“正是,她名叫武珝,今年十岁,比殿下年长一岁有余。”
“武士彟去岁过世,我便派人把他的家人俱都接到了长安。”
石榴闻言,悄然退下。
阿音扭头看向李世民,见他已经盘腿坐了起来,“武士彟是太原元谋功臣,也算是最早跟随父皇打天下的老臣了,若是不对他的家人示恩,的确说不过去。”
“嗯。”李世民不置可否,“那是雉奴在射靶吗?”
武珝看向的方向正是靶场,她个头稍高,不需要挤在最前面。
阿音把牡丹之事悉数道来,“我猜啊,鹘宝要他射箭,赢了才能折花。”
李世民若有所思,“心狠不是坏事,一味地软弱不可取。”
夫妻俩说着话,刘泉忽然来报,说李阿奴有要事入宫禀报。
想来是可投掷的爆炸石有了新的进展,李世民火急火燎,阿音也马不停蹄跟着走了。
刚见到李阿奴,火药味扑面而来。
这人竟是连更衣梳洗都不曾,急匆匆地就来了。
不多时,杜者也入宫。
李世民带着李阿奴出宫去往一早设好的演练场,亲观爆炸石的威力,阿音则留下听杜者说话。
“既有此等威力的武器,自然也要想如何防御它。”杜者叫人取出宝匣,“你看。”
防御性的武器,可比杀伤力武器更难制作。
阿音微惊,马上叫人打开来看。
“阿奴所制的武器主打爆破性、杀伤性,快、狠、急,既要防御,便需以柔克刚。”杜者取出宝匣中手掌大小的方片,解释道,“这是装甲碎片。”
“将数斤重的棉花缝制在夹袄中,浸水后用脚踏实,晒干的棉花会变得非常密实,不再膨胀。”
“中间这层是纸甲,”她举起来甲片,让阿音仔细端详,“我选用了最柔软的纸,经过反复捶打,让它变得柔软而富有韧性,然后厚叠三层,用铁钉固定,缝在棉夹的内衬上。”
“最后这层是铁,三层合一,垒实钉妥,制成贴身甲胄穿在身上,可护住胸口和肚子。”
阿音抚摸这块碎片,神态逐渐慎重,“既是此等材质与作用,万不可立即昭告天下。”
“这是自然,”杜者认同,“所以我此番入宫,是打着来参加鹘宝赏花宴的名头来的。”
“就知道你靠谱。”阿音欣慰。
“既然它如此厉害,我还真想见识一番。”
“试一试!”
说试就试,两人来到贞观园,园内也有一处演武场,平素没人会来,正好给阿音用。
“我还不曾见过你挽弓。”杜者目不转睛,“只听你随着陛下打天下,从未见过那一面。”
“替殷开山治病那一年,你在后营,我都没来得及瞧你拉弓射箭呢。”
“那要让你瞧一瞧了。”阿音微微扬起眉眼。
“来人,取我的弓来。”
春儿眉飞色舞,冲回立政殿亲自取弓。
“你的弓是陛下教的吗?”等春儿的功夫,杜者暗戳戳八卦。
“是啊。”阿音说起此事还有些小小的忧愁,“其实我耶耶也极擅弓,只可惜他时常奔波突厥与长安,没什么功夫教我挽弓。”
“一箭双雕嘛,你耶耶的大名我听过。”
“是在晋阳居住时教的?”
阿音闻言转过头去。
杜者小幅度摆手,示意自己纯粹好奇。
“对,”阿音如实道来,“那时候陛下整日闲暇在家,我的剑术也是他所教。”
杜者也曾听闻音音曾以一剑逼退殷开山,也是从那时候起,殷开山被她所收服,直到如今都忠心耿耿。
她不免嘟囔:“没亲眼见到,好可惜……”
春儿捧着弓返回贞观园。
杜者率先望去,只见一把外形神似大羽弓的弓映入眼帘——
它比大羽弓小上不少,女子挽来正好趁手。
握把处缠绕着深青色的鲛绡。
“这弓的弓臂用拓木心所制,外侧贴的是牛角,内侧铺牛筋。”阿音轻轻解开绸带,弓箭便完好显现。
“这是……”杜者眼尖地瞧见弓臂上雕刻了一行小字。
阿音侧过手指,只见弓臂上雕刻三字:观音婢。
“这是陛下拿箭簇刻的。”她声音短促,脑海中倏然浮现当年。
那是刚搬到晋阳的头一年,少年夫妻如胶似漆,日日厮混在一处,万事没有忌讳,彼时她连一颗苹果都射不穿,他前后为她打了好几把弓。
最终打出了一把最合适的弓,取名叫做同心弓。
那时候李世民伏于灯下,拿箭簇一笔一划刻出她的小字,刻好了便兴冲冲跟她炫耀。
同心弓还是阿音取的,他非要叫她夫妻弓。
阿音气极,便呛他:“怎么不把你的大羽弓取名叫夫妻弓?”
他当时挠了挠头,“你真生气了?那就听你的吧……大羽弓是拿来杀敌的,叫夫妻弓一点也不威风。”
这欠揍的。
她举起弓便抽了他一下。
他忍着疼也要殷勤凑过来亲她。
想起这些琐事,阿音竟还有些恍惚。
叫人把甲片固定靶心,阿音眯起一只眼睛,挽弓对准它。
杜者惊呼出声,连连悄声鼓掌。
她发现音音挽弓的姿势跟李世民一模一样,连神态也有几分相似。已经能想象得出来他握着她的手,手把手教她的样子了。
‘哧——’
箭簇破空而出。
‘砰’的一声直中靶心,随后发出碰撞声,‘啪嗒’一下坠落在地。
阿音微怔。
宫人把甲片解开,与箭矢一同拿过来。
“竟真的没有穿破。”她不可置信。
她的箭术自认比许多男子都要强。
指腹抚摸,只隐隐约约摸到一小个微凹的痕迹,背后仍旧平整。
她不可置信转过头。
杜者叉腰,下巴高高抬起:“哼哼~”
阿音甚为惊喜,同时迟疑,“阿者,你真的不要王位吗?此等功劳,区区一个公主之位如何说得过去?”
“我不要!”杜者毫不犹豫,她一点也不怀疑音音是否能做主,“不过我不是全然不贪图爵位。”
阿音一听此话,忍不住正襟危坐,“你说,能办得到的我一定办。”
微微顿了顿,杜者敛眉,眉宇间仿佛多了几分羞赧:“爵位能给我的女儿吗?”
“你怀孕啦!”
“嘘——”
阿音捂住嘴,眼神不停往杜者的小腹处看。
“我感觉她是我的女儿。”杜者抬手轻轻抚摸,“这世上许是真的有母女连心。”
“当然有,我当初怀雉奴与鹘宝时也有预感,生产后果然是龙凤胎。”
阿音忙扶着杜者坐下,心有余悸:“几个月了?你怎么不说呢,方才又是蹦又是跳的!”吓死她了。
“还没满三个月,将将两个月。”杜者小声道,“我就告诉你了。”
“我身子好,阿旸也是个身强体壮的,怀孕以来没有什么不适的滋味。”见音音是真的担忧,她粲然一笑,“只要男子身子保养得当,不频频与女子乱来,也不熬夜、嗜酒,孩子的质量就好。”
这话很新奇,阿音从未听过,许是从医者的话术与常人本就不同。
“若是你和陛下的身子不好,生的孩子也不会是健康的。”杜者道,“不过如今来看,不论是重明、青雀,还是雉奴、鹘宝,身子都硬朗。”
“原来如此。”阿音了然。
姐妹俩说着话,回到了上苑。
刚到,就瞧见雉奴跟一个比他高一个半头的少女说话。
杜者关注了一阵,“雉奴今年八岁了吧,也到了跟女娘说话的年纪了。”她偷笑。
“那是哪家的女娘?”
阿音笑笑,“的确八岁了,是个大孩子了。”刚才还趴在她怀里哭鼻子呢,这会儿半点看不出来。
“那是武士彟之女,名叫武珝。”
杜者:“……!?”
谁?
留意到她表情不对,阿音疑惑:“你认识?”
“不、不认识……”
她认识对方,对方不认识她,这也不能算认识吧!
“武士彟是不是死了啊?”
“的确如此,他是太上皇的旧臣,不好亏待,陛下便派人将他们都安置在了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