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
“你哭什么?”他问。
她说不好,就是觉得他很可怜,打仗可怜、生病可怜、一个人躺着可怜、被亲弟弟挤兑很可怜、被亲哥哥防备也很可怜。
“那你哭什么?”她反问。
“哭我的观音婢这样可怜。”
“不许觉得我可怜。”她哪里可怜了,她分明命很好,还是他更可怜一些。
夫妻俩抱头痛哭了一阵,互相安慰互相哄过,两刻钟才叫别人进帐。
刘文静和殷开山率先进帐,匆忙将这些时日的战况说给李世民听。
李世民听了,并未动气,他仍有些气短胸闷、头晕目眩,勉强思索着,肃然道,“此子狡诈,用的是激将法,此法从前我在对阵刘先生时也用过,你们万不能上当,高墌城难攻,便是连日攻上半个月他也拿咱们没办法,不必着急。”
殷开山急急道,“元帅,既然薛举等人不足为虑,何不迎战?西秦不是咱们的对手啊!”
李世民默默然了片刻,正眼看他,“这些日子,我的确病了,薛举派人在高墌城外叫嚣,我军的气势已经被干扰得远不如从前,眼下不是出兵的绝佳时机,饶是咱们兵马势众,也不能万赢。”
顿了顿,他道:“用兵戒骄戒躁,方能成大事。”
殷开山不甘心,却置喙不了元帅的命令,干脆闭上了嘴。
原以为情况好转,入了夜,李世民再次发热,昏睡过去前,他召集诸位将士,“千万不要贸然开战,一切行动等我病好再说。”
汤药熬好粗略喂他喝了下去,阿音只祈祷他明日白天也能醒来。
后半夜,军医忽然有要事请示,阿音让人将他迎了进来。
他顶着个偌大的黑眼圈,显然是好几日都没睡过了,一见到阿音便道:“王妃殿下。”
阿音喜出望外,急急忙忙地询问:“是治疟疾的汤药有了新进展吗?”
军医将医书摊开来:“王妃您看,这是隋朝的医书。”
“书上提出蚊蝇接触食物,人若食之,会得病。”
“我认为,此说法与王妃前些日子主张的疟疾的由来是蚊虫叮咬有异曲同工之妙,蚊虫体内多毒,通过创口渗入人身,便使人得了病。”
军医回去后也曾反复思索,若是简单的嗅闻瘴气就得了疟疾,也太牵强了,比秦王身子弱得多的人就没事啊。
猜测应验,阿音却没有预想中的放松,反而更凝重了些,“蚊虫叮咬的毒才有多少?这该如何是好?”
想起被蛇咬伤可以用嘴可以吸出毒素,她又有些迟疑,“想来毒素早已贯通殿下全身,吸毒能有用吗?”
军医精神一抖,“在下不才,略通针灸之术,可在不同经络,比如尺泽、昆仑等穴位施灸,将毒素逼至几处,”说到此法,他语气狠狠加重,仿佛兴奋之极,“再行放血!从而达到排毒的功效!”
放血?!
阿音大震。
这可不是小事。
反应过来后,她紧绷着身子看了看身后躺着的李世民,犹豫了一阵子,“……有劳你了,不过容我想想吧,你先回去歇息。”
她猜忌这个军医不是专业之人,会治坏了她的郎君,自然要慎重。
军医也不意外,理解地点点头。
等他走后,阿音立马派春儿到营中打探军医的来历、家室、医术水平,她则趁着夜色翻看从高墌城内搜罗来的医书,最主要的方向是查找放血疗病的例子。
副帐中,殷开山走来走去,焦躁地难以安坐,“刘长史,你说句话啊!”
“元帅醒不过半日,便又昏睡了过去,再这么下去,咱们的粮草也要耗尽了,这该如何是好?”
刘文静捋着胡子不言不语。
殷开山见他这副表情就来气,“如今营中上下士气低迷,唱衰的、唉声叹气的,吆喝着干脆退兵回长安的也大有人在!”
刘文静终于有反应,“不能退,咱们退了,城后的百姓又当如何?”
殷开山见他搭话,一捶手,恨恨道,“对啊!退了不就等同于把这些地盘拱手相让?薛仁杲又是那等残暴之徒,咱们若是走了,城中的百姓们焉有命在?”
刘文静叹了口气,无奈问,“那以你所言,该如何是好?”
殷开山猛地挺住脚步,“开战!”
刘文静早有预料,也不意外,他皱着眉头反驳,“元帅说了,一切军事行动等他病愈再说,你我不能擅作主张。”
殷开山急切地走到他跟前,“哎呀,刘兄,你听我说!”
“元帅根本就是忧虑你我无用,不能替他分忧,所以才说这样的话。”
刘文静抬起眉眼看向他。
殷开山继续道,“况且,贼敌听闻元帅患病,轻视辱骂多日,元帅受辱,你竟也能安然端坐在帐中?你还是不是元帅的身边人了?”
“咱们不替元帅分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以宣扬国威,更待何时?”
刘文静欲言又止片刻,“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
“待打赢了这场仗,你必不只是个纳言!”殷开山抢断他的话,“若是元帅追究起来,我一人顶缸就是,定不连累你。”
刘文静听了这话,软下了神态,强硬握住他的手,“开山兄,非是我怕被元帅追责,你……”
见他神态软和,殷开山自当再度争取,“你啊你,你甘心被裴寂压制?论才干论谋略,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却被区区一个宵小给拦在了殿外,陛下不就是看在跟那厮同窗的情谊才优厚他?”
“若此番胜利归去,陛下才能看见你啊。”
刘文静慢慢放开了握着殷开山手腕的手。
“何况敌寡我众,薛举势弱,难不成还会败给他?咱们跟着元帅打过多少仗,百战而无一败,底下的弟兄们也不是孬种!”
——“刘兄,你说呢?”
天色微微擦亮。
阿音支着额头浅浅打了个盹,醒来后为李世民换了身干燥的衣裳,继续捏着手里的医书看。
想来是到了该烧火做饭的时候,她得出去走走。
稍理衣裳,阿音掀帐出去。
恰逢李万策马奔来,马蹄声‘踏踏踏’,老远瞧见阿音便疯狂招手,“王妃!长安的信回来了!”
“斥候就在小的正后方,想来不出半个时辰也能到营帐!”
阿音听闻此话,乍然欣喜,“你可知军令为何?”
李万道,“陛下远在长安知道殿下病中的事,快马加鞭派人送来好药,勒令大军务必不能返回长安,坚守阵地。”
阿音愣住,结巴了一下,“不曾派遣别人接替殿下吗?”
李万道,“没有听说这样的消息,许是阵前换帅,容易堕了我军的气势?”他翻身下马,将背上的包袱取下,“这是杜医师送来的。”
她还在愣着,脑子里一瞬间滑过许多思绪,听见杜医师的名字回神。
“杜医师,是杜娘子杜者吗?”
李万点头,“长孙大人联络了杜医师,杜医师竟早在二十多天前就派人往浅水原来了,可惜她的马不是官马,跑起来又慢又拖延,到现在都还没到,我依照长孙大人的话半路将杜医师的信和包裹给拦了下来,一路不曾合眼,跑死了一匹马才顺利返回营地。”
阿音心下感动,知道杜医师这般定然是有办法,她是医师,不是普通人,“李万,你辛苦了,待元帅病好,我定让他赔你两匹好马。”
李万忙摆手,腼腆的脸都红了,“不不不……”
在这种战火时代,马是比钱更值钱的珍贵东西。
来不及寒暄什么了,阿音迅速返回营帐打开包袱查看,里面装着几瓶瓷瓶装的小药丸、密封死死的浓黑色汤液一罐,并着一封信。
阿音打开信来看:
——“展信佳,王妃殿下,听闻秦王殿下疟疾缠身,心中甚忧,在下不才,这里有治疗医方,请浅试。”
——“红瓷瓶装的是用常山、蜀漆,辅之以鳖甲、甘草等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的浓汤,这味药是致吐所用,服用后会大吐,若是能将疟痰吐出,便能寒热渐止。”
——“青瓷瓶所装的乃是青蒿取汁,配上鳖甲、乌梅等二十一味药材,捣碎后小火蒸煮、揉搓而成的药丸,用以截疟。”
——“药丸一日三顿,早中晚各一次,每次两粒;红瓷瓶每日一次,清晨用药最佳,入夜也可以,与上一顿最好间隔满十二时辰再行用药。取药可倒入掌心大小的碗中,以一个指节丈量用量,切记勿要贪功效多饮,这药药性甚烈,过犹不及。”
——“除此之余,还可以针灸治疗,疏通经络,引毒至十指指尖,用布条捆绑至指尖涨红,锐针刺之,放血排毒。”
读了信,阿音大喜过望,杜者是能把她气疾治好的能人,这方法一定管用,她急急忙忙地找人照办。
原来放血排毒是可用的,她不该质疑军医,有些小小的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