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我已经去信加紧送往长安, 军医也在研制汤药。”
刘文静得了这个准话,连连点头, 还不等他再说,便听她言辞真挚的话,“文静, 你是长史,更是殿下的副手,你知道殿下往日里最是看重你了。”
刘文静忙不迭下拜,正要表忠心, 却被她给扶住。
“你与殷开山同为副将之一——”微微顿了一下,“你看好他,千万劝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殿下醒来再说。”
他稍惊,略作思索便知王妃这么说是为何。
殷开山虽有些武才,但脾性急躁,“我知道了。”
帐子空了下来。
阿音打了水来,为李世民擦拭额头的冷汗。
他全身颤抖,眼皮紧闭,嘴唇发白,脖子一片通红。才刚褪下衣衫不曾擦身,胸膛便骤然剧烈起伏起来。
见势头不对,阿音连忙使出浑身力气架起他的上半身。
许是病中也有本能,借着这股力道,他趴伏在榻边呕吐起来。
因为呼吸困难,后颈、胸膛、脸庞的皮肤连成一片愈发涨红。
阿音顾不得脏了,怕他窒息被呛,丢下帕子快速轻拍他的后背,又起身去倒温水想让他顺两口,“张嘴,喝水。”
小心翼翼地端起的温水顺着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脖颈,根本没喝进去半口。
“喝水呀,郎君,你乖。”她急得轻拍他的脸,“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李世民!”
也不知他是真的听见了还是水就在嘴边被迫的,喊了两句倒真的灌了两口进去。
能喝两口是两口,也不强求多了。
阿音扶他重新躺下,继续擦身。
衣服褪尽,他侧颈处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黑洞。
阿音迟疑的凑近细看,指腹轻轻抚摸。
这两个小小的黑洞像是什么虫子牙齿咬过的痕迹,边缘泛着红,微微隆起。
她立马让春儿叫来军医。
不多时,正在熬药的军医就被春儿叫了来,他对着伤口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番,得出结论,“是蚊虫叮咬的,浅水原一带湿热,像这样长得又大咬人又疼的蚊虫多得很。”
阿音皱眉,“有没有可能,殿下是被这虫子咬伤才得了疟疾?”
军医迟疑:“这……”
“疟疾一般是有疟鬼作祟,”不过既然是秦王得病,当然不会是这种原因,“殿下万金之躯,疟鬼不敢侵扰。”
“浅水原潮湿,沼气有毒,长久在这里便也会中毒。”
阿音对鬼神之说一向半信半疑。
她从小患病,家人为她祈福是常有的事,便是刚成亲那两年,随军打仗的李世民路过寺庙,也会进去为阿音祈福一番。
有什么用呢?
不还是吃药吃好的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每次祈祷他打胜仗都应验了,祈祷哥哥长孙无忌平安无虞也没有差错。
“可从前我与殿下也到过潮湿多虫的地界,他并未因此患病。”
军医不好驳回王妃的话,只说回去研究一番。
春儿在一旁站着都有些无语,自家娘子一直是什么好就信什么,什么坏那就是危言耸听。
我要是向你祈福,你应验了,那你就是好佛好神。
但你若是说有邪祟作祟,放狗屁,你想咒我?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神。
她若有什么想法,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顽固的厉害。
没见军医一走,娘子立马开始叫人收拾帐子,“春儿,你看我携带的衣裙中有无纱裙,拿剪子裁剪用来封窗,另外你还有什么驱虫良方吗?”
“自然有的,奴婢去准备一番。”
“嗯,去吧。”
来前知道浅水原湿热,有蚊子,所以携带的也有驱虫之物,春儿又到附近转了一圈,摘了许多艾草和菖蒲。
艾草还新鲜,点不着,无法用来熏屋子。
阿音再三思虑,分了一半浇了些烈酒,装盆,勉强点燃了艾草。剩下的一半加水煮沸,为他擦身,擦过身剩下的水让他拿来泡脚。
军医也派上了用场,他找来了些浮萍与雄黄制成了纸缠香,夜里点燃。
在此之余,阿音又与春儿一同制了许多装有藿香、丁香紫苏等草药的香囊分别挂在各个营帐中,免得其他人被叮咬。
日子就这般过了七八日,李世民的高热总起起落落,不见彻底好转。
军中人多,难免开始浮躁。
阿音甚至撞见过有人揪住军医的领子,急得满脸通红,“你这庸医,元帅用了药怎么还没好,是不是这药有什么问题?”
又过了四五日,开始有人嘟囔、纳闷、唱衰、打起退堂鼓,主张退兵先行回长安的也大有人在。
最难熬的就是,薛举那边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知道李世民患病倒下,这两日开始派人不断在高墌城下耀武扬威。
营地的气氛愈发紧绷,起初阿音安抚他们还奏效,随着时日越拖越长,元帅的病情丝毫没有得到好转,她都拿不出更有力的话来说了。
每晚在帐子中看着往日那张精神抖擞的脸灰败着、了无生息,她都会比前一天更加畏惧。
帐外呼啸的夜风,似乎也变得张牙舞爪起来。
他昏得糊涂了,叫她的名字,也叫李渊,更多的是叫阿娘。
成婚这么几年,阿音几乎从未听他提过窦氏,她以为他不提,是过去了。
她昏昏沉沉的也睡了去,梦见了窦氏。
梦里窦氏化为一只巨大的凰鸟,将沉睡的阿音圈在羽翼之下,那张脸上带着笑,温柔到不可思议,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然后她醒了——
惘然、无措袭上心头。
困倦地抬起眼睛,瞬间对上了床上人看着她的眼神。
阿音还当自己看错了,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再看,李世民竟真的醒了!
“郎君!”奇怪,这些日子的辛苦都不曾让她露出软态,偏偏对上他的眼神后,她蓦然红透了眼眶,后怕得哭出声,“你吓死我了!”
她想要抱他,又怕压坏了他。
还是李世民主动展开手,她才猛地扑进他怀中。
“辛苦你了。”李世民还有些气短,摸了摸她身后的长发,入手的触感没有从前柔顺,便知她近来心思不在打扮自己上。
再瞧帐中,门、窗被缝上了许多纱布,方便通风,也不会让蚊虫飞进来。
那都是拿她的衣裙做的。
她一直很爱美,对这些美丽、漂亮的衣裳很是珍爱,即便是浆洗过不能穿了,也会送给下人,让她们典当了换些钱贴补已用,
这让他有些恨自己。
“这些日子我虽然昏迷,但能听见你说的话、知道你做的事,只怕你这辈子也不曾吃这么多苦。”
他话说得慢,声音干哑,语气晦涩难明。
“你不要说这些话!”阿音欣喜褪去,转为气怒,“即便你不是我的郎君,我们也是家人啊,你病了,我怎会坐视不管。”
他咳了两下,缓慢疑问:“只是家人吗,你上次不是还说心悦我。”
……这种时候还计较这点措辞?
阿音上涌的泪意被打断,没好气地放开他,“你干嘛呀。”
“我不说了,你别生气。”他为难地笑笑,“我有点口渴。”
“我给你倒水喝。”阿音擦擦眼睛,匆忙起身到桌边倒水。
倒好水,她慢慢走到床边,“水来了。”
他没喝,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看,目光沉重而黏腻。
“不是口渴了吗?”
“你瘦了。”
阿音浑然未曾听出他语气的不对,反而很高兴地将脸凑近些,“真的吗?瘦了是不是更漂亮了?你瞧我的脸是不是也瘦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到了李世民的脸上。
她一直嫌自己的脸太圆了,看来很像小孩子,需得人前端足了架子才会显得端庄些。
李世民动了动嘴唇,“你……”他哭笑不得,也确实想笑一笑,奈何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得出来,倒是泪水顺着淌了下来。
“郎君!”阿音吓了一跳。
怎么哭了!
她忙放下碗,抱他入怀轻轻拍拍哄哄,“不哭不哭。”
结果哭得更凶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若是哭,便能一直哭,就是个爱哭鬼。
阿音胸前的衣襟都要被他哭湿完了,只好捧起他的脸庞,为他擦泪,“别哭了。”她温温柔柔哄他,亲亲他的额头,“病很快就会好起来,我还写信回长安告知了陛下,他会送药来,好吗?”
“你乖。”
“好。”
她亲他时,他闭上了眼睛,等她面颊挪开才重新睁开眼睛,果然乖得很,任由她捧着脸来回摆布。
他说她瘦了,他何尝没瘦呢?
浅褐色的眼睫在帐中的灯火之下,映成了浅金色,被泪水沾湿,还哪有半分凶悍,只剩下可爱了,尤其是用这种眼神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