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料峭,阿音极目远眺,远处的橙色圆日缓缓从地平线跳跃而出,将江映出一条金色的天路。
“真美啊!”她不由得喟叹。
李世民盘腿,咬着一根干草眺望日出,慢慢地挪到她身边。
天空大片大片的浮云被烧成浅橙、炙红、淡紫交织的颜色,美得叫人看痴了去,阿音脑袋里天马行空,忍不住幻想这么美丽的天宫中,真的没有仙子居住吗?
偶有飞鸟成行,远处山下的草坪如海浪波动。
她软过身形依偎在他肩上。
他抬起手臂,适时将人圈入怀里。
“有一年出游,你我也曾看过日出。”他忽然提起往事。
阿音想了想,“那是春日的事情了。”
是嫁给他前一年的事情。
他托长孙无忌约她出门游玩,为此还故意输给他好些钱。
“你也不跟我说话。”
“……”
说这干什么?
阿音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她都紧张得要死了,哪里还顾得上说什么闲话,恨不得把浅露盖到下巴上去,最好让他看不见自己的脸。
日出的那一刻极美,她看得入了迷。
他忽然探身过来,伸手撩开了她浅露的细纱。
两人骤然对视,彼此都怔了一下。
那是阿音这辈子第一次打他,炸得浑身发抖。
他讪讪然地道歉,说看她一动不动,还以为是睡着了。
长孙无忌就坐在两人身后的巨石上,憋笑憋到满脸通红。
阿音想起这些,不自觉歪过脑袋看他,他也一直在看她,好似对日出本身不是很感兴趣。
两人对视上,世界仿佛停止了转动,只剩下了彼此。
他忽然倾身而至,伸手轻轻拂过她耳边的发丝,这一举动神似那一年他撩开浅露的动作。
她闭上眼,果然他的吻落了下来。
日出的浅金色映照在两人身上,往后拉出两道影子。
影子无限靠拢,鼻尖、唇角,若有似无地贴近又分离。
“你当时也想这样做?”她悄悄问。
“以前的我在你心里是登徒子?”
何况,敢就这么凑近亲她一口,长孙无忌腰上的剑就要戳过来了,他又不是疯了。
那时候长孙无忌虽然很赞成这门婚事,对他却也提防得很,无论两人去哪儿玩耍,他没有一次是不跟的。
念头没落下,她忽然推开他的胸膛,跨上他的腹。
李世民微惊,迅速看了看四周。
“不会有人,这荒郊野岭的,还在山上,天也才刚刚擦亮。”阿音眉眼弯弯,故意问,“你的病已经好了,应该可以吧。”
……什么叫‘应该可以吧’?
是在质疑他吗?
他险些自证清白,不过想起了什么还是忍了回去,“还是算了,药囊……”
两人是为了看日出出来的,什么都不曾携带。
“我不。”她搂住他的脖子轻轻晃了下,靠近亲吻他的嘴角,在他耳边低语。
两人半个多时辰后才回驿站。
刘文静很有眼色嘱咐众位将士多歇息半日,也好让马养养神、吃得饱饱的才好上路。
这一休息,便等到了太阳正中的时辰。
阿音醒来有些饿了,掀被一瞧,身上已经被清洗过了,便又躺下来发呆。
早晨去看日出穿的衣裙已经不能要了,不仅沾染了青草汁水,还有其他……回来沐浴,没忍住挤在浴桶里又来了一次。
也不知道是狭小的空间挨得更近,还是潮湿的气氛催动情yu,两人好长一段时间都待在一起,就连最后时刻,也是趴在他怀中睡下的。
起身,酸麻的感觉蔓延开来。
稍微动了动,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下意识细看,其实什么也没有。
痒痒的、热热的。
都是睡前他带给她的滋味。
门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阿音回神,立即盖好被子。
门外人推门进来,是春儿。
阿音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疑问,“二郎呢?”
“阿郎在楼下跟厨子说话呢。”
“……”怎么跟谁都能唠起来。
春儿笑意盈盈,将怀中叠好的新衣放下,柔声道,“这是阿郎一早亲自去成衣铺子选的新衣,是您喜欢的颜色。”
阿音看了看,是名贵的布料轻容纱制成的金缕裙,她在春儿的服侍下换上,又梳了个简单的随云髻,用一根金钗固定,另佩上一对青玉耳坠。
随后揽镜自照。
其实她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也没有讨厌的颜色,在她看来,任何颜色只要搭配得当都会出彩。
打扮得好,她心情都好了许多,对着镜子哼歌。
李世民上楼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无奈地笑着欣赏了会儿,才招手让人上来送膳。
听到他的笑声,阿音起身兴高采烈的迎了上去,“郎君。”
声音比从前甜了不止一个度。
春儿打了个哆嗦。
李世民轻轻拥住她,捏捏她的鼻子,“饿了吧?”
“嗯嗯!”
“都是你爱吃的,快坐下尝尝。”
这对夫妻的腻歪更胜往日,连用饭都要坐在一边,而不是分开对坐。
春儿悻悻然关好门 ,带人下楼去。
二十日后,大军返回长安。
李世民先行将兵马交还李渊,禀报军情。
李渊高兴坏了,原本想给自己的二儿子赏赐几个女人,也不是他过于关心他,实在是他成婚多年,如今不说侧妃,房中连个服侍的侍女也没有。
他岂能不心疼?
不过听说儿媳长孙氏立功,李渊也不好打她的脸,赏女人的事只好暂时搁置不提。
薛仁杲被斩首示众,薛举听闻这个消息,急火攻心,竟然暴病而亡。
军医猜测薛举应该也是得了疟疾,因为他留意到薛举曾有部下返回高墌城打听长安密药。
至此,薛举、薛仁杲双双死亡,余部四散而逃,西秦灭亡。
这是一桩大好事,宫中连宴三日。
李渊高调地举着酒杯封赏李世民,“除了已有的官职,特令秦王官拜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镇长春宫!”
太子李建成猛震,几乎坐不住,嘴唇动了动。
上首的李渊沉吟一阵,又笑着道,“此外,下令蒲州、河北诸府等地的兵马同受秦王节度。”
下方鸦雀无声,寂静如死。
李世民接诏谢恩,“谢陛下。”
裴寂捋了捋胡子,含笑着对李建成摇头。
阿音亦听得微惊。
这份敕令中的内涵太多了。
太尉是三公之首,为全国最高武官,地位比所有文官武官都尊贵,属于顶级荣誉头衔。
其次是使持节,何为使持节呢?
节是皇帝授权的信物,分为三种,分别是:持节、假节、使持节。
其中使持节的权力最大。
这意味着李世民在自己管辖的区域范围内,不论是文官、刺史、太守、将军,只要是两千石以下的官员,他们的去留、升迁、降职亦或者生死,他都可以不用上报李渊,先斩后奏。
既然这个官位容许他这般,李渊自然也确实给他属于自己的管辖范围了——陕东道大行台,驻地长春宫。
陕东道大行台,囊括潼关以东,黄河中下游,包含陕西南部、河南全境、河北大片区域,可谓是中原核心地盘。
此为容许李世民割据一方的超然规格。
另外蒲州、河北的驻军、部队,全部归属李世民调遣。
这套封赏意味着,李世民将拥有一个独立于李渊统治之外的王国,地位仅次于皇帝和太子。
太子李建成留守长安,掌控中央朝堂,李世民却可以凭借这套官职,把关东、河北大片疆域纳入秦王的私人势力范围。
当地官员由李世民提拔、钱粮由他掌控、数十万兵马听他调遣。
这下,李世民彻底与东宫分庭抗礼。
这一晚,即便李世民不太沾酒,亦受满朝文武的示好,被迫喝了许多。
回到承乾殿,他似乎已经醉了,是被扛着回来的。
他醉醺醺的一身酒味,李元吉等人送他回来,一行人且还嘻嘻哈哈的,仿佛大家因为开怀都吃得很醉。
阿音被迫跟他们寒暄了好几句,李元吉话多,一直吆喝着让阿音照顾好他二哥,李智云赔笑,“兄长们都喝醉了,二嫂勿怪。”
她笑得嘴都要僵了,人才走。
人一走,她刚回头,方才还倒在筵席上打呼噜的人好端端地坐在台阶上。
阿音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
李世民竟没醉,方才是装的。
“你——”她想骂他,又想起今日宴席之事,难免凝重。
“观音婢,”李世民说,“咱们怕是要搬家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