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时代,马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没有战马打什么仗?
那时候天下群雄并起,有些心气儿的都不甘愿跟突厥有什么牵扯,尤其是李渊,为了换取后方的安稳,要向突厥人俯首示好,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耻辱。
即便刘文静是为了他,是为了李唐王朝……到了安稳的如今,也变成了他的一个污点。
阿音说的很隐晦,也不知道刘文静能不能听得懂这一点,她慢慢看着刘文静的眼睛,“陛下,很感谢你。”
刘文静愣了愣,眉头稍稍皱起。
她没有说了,停顿了许久。
仿佛是被茶水烫到,刘文静忽然把手从茶杯上挪开,下意识握紧了扇子。
阿音撇开目光,看向一簇一簇迎风摇曳的花丛,“潼关之战,你立下战功。”
“当时屈突通率领数万精兵镇守潼关,是你奉命阻击,跟他僵持了月余。”
“屈突通派人夜袭,我唐军伤亡惨重,两座大营被连夜拔起,你也中了箭,几度陷入危机。”
听着这些,刘文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发颤。
“可你并没有慌乱,始终沉着应对,最终大败隋军,屈突通东逃,你机敏,趁势猛追,逼降了他,彻底解除了我们进军关中的威胁。”
阿音郑重,“你的开国之功,无人可替。”
这些话,是刘文静无数日夜自己对自己说的,他不甘,他愤懑,甚至是怨恨李渊,为何要让裴寂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裴寂到底算什么东西?
若是功劳和赏赐不对等,这样的君主还有侍奉的必要吗?
可现在,这话被秦王妃一一道来,竟奇迹般的抚平了他心中的恨意和愤怒。
“王妃…”
刘文静一开口,便是打颤的声音,为了遮掩,他忙干咳了两声。
“多谢您。”
“谢什么,我就是想知道……”
“什么?不论您想知道什么,臣定知无不言!”刘文静感动了,什么话都能说。
阿音瞧着他反复看,忽然问:“你跟萧瑀,谁赢了?”
刘文静:“……”
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
那当然是——
他又看了看王妃,见她确实神情认真,夹着些好奇,不似玩笑。
好半晌后,他委婉说:“他……呃,他比臣小七岁。”
哦,那就是萧瑀赢了呗。
阿音有些失望。
刘文静:“……就算他跟臣年纪相当,臣也打不过他。”
“这是为何?”
“他习武。”
“啊?没怎么听过他会这方面的事情啊?”
没听过多正常 ,那就是个剑人。
刘文静咬牙:“防身的吧,给自己的嘴兜底所用。”
阿音无言,竟出奇的有逻辑,一切都说得通啊!
这岂不是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
见王妃面露同情,刘文静安慰道,“无妨,臣打算再做个笏板。”
“哦?什么样的笏板?”
“象牙笏板许是不够硬,臣找匠工往里面嵌了个铁板,还没做好呢,明日就可以去取了。”
阿音:?? ?
不是。
“你、你还是等萧瑀把你的案子审查完再用吧。”
听了这话,刘文静倍感遗憾。
其实他明日就想用,毕竟得罪了裴寂,不知道啥时候就被陛下迁怒了,发配边疆也有可能。
萧瑀少打一顿……那就少打了一顿,太可惜了。
不过王妃发话,他不得不听,“好吧,臣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阿音不能确定刘文静究竟有没有听懂她的隐喻, 这话也不能轻易出口,只好从旁的地方细致地叮咛:“既有此把柄,千万细心, 若说只靠这件事情想拉你下马, 那是不可能的, 但借机生事也容易。”
刘文静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恭敬应下。
李世民回来已是深夜,身上沾了些酒气。
他平素甚少饮酒, 今日算是破例。
“怎么样了?”阿音忙迎上他, 外头到底是热起来了, 他满头大汗,她替他把外衣褪去, 拿起扇子扇风。
李世民眯眼凉快了会儿, 翻身躺在了她的腿上,“裴寂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刘文静不喜欢他……他也未必心无芥蒂, 想除去刘文静不是一年两年了。”
“嘴上说相信刘文静只是吃醉酒绝无异心, 实际什么也没保证。”算是白去喝这一顿酒。
阿音扇扇子的动作微微缓了一瞬, 拿绢帕慢慢给他擦面,“当年在晋阳, 刘文静因故被牵连下狱,后来陛下起事亲自放他出来,裴寂的脸色就不好。”
匆匆一瞥的这一幕在阿音心里留了很久。
“如此说来, 这两人的纠葛也不是陛下称帝之后才有的。”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李世民问。
阿音一五一十尽数道来。
“明日一早我召房玄龄和杜如晦商议一番再看。”
“也好。”
这夜夫妻二人很早便歇下。
次日一早,朝会的内容便传到了承乾殿。
刘文静当庭承认自己对裴寂的受宠的确不服气,但要杀他只是醉话,请李渊宽恕。
跟他不对付的萧瑀竟然也替他求情, 说知道他的为人,认为他无罪。
李渊沉吟片刻,最终决定按下不发,随后再说。
房玄龄捋了捋胡子,“陛下还是想追究此事,只是王世充治下贪官酷吏盛行,苛捐杂税繁重,百姓怨声载道,这个时候攻打王世充既得民心,地理位置上也比较方便,容易成功。”
“陛下的心思便不在处置裴寂与刘文静的纠纷上。”
杜如晦沉吟片刻,倒是笑了下,“刘文静是殿下的人,依我看,陛下还是要仰仗殿下出兵,因而眼下不敢随意处置刘文静。”
李世民缓慢地在屋中来回踱步,他有些犹豫,重新看了看房玄龄和杜如晦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
房玄龄当然知道秦王在想什么,两人同路离去,他叹了口气,“秦王对陛下还是怀有希冀,不肯相信陛下会卸磨杀驴,对他如此狠心。”
杜如晦道,“陛下与殿下毕竟是父子,常年一同征战,感情非同寻常。”
“刘文静怕是非死不可了,只看死得早还是死得晚,只凭他是殿下的心腹这一点,他就活不长。”
“自古以来,太子地位不稳,易于滋生夺嫡位纷争,”房玄龄顿了顿,李渊虽然抬秦王出来跟太子打擂,却没有真的想让秦王做太子的意思,如今看秦王势力太大威胁到了平衡,当然就要想办法斩去秦王的左膀右臂,使他和太子再度平衡起来,“太子之位的稳定,关系到国家大局,太子乃国之根本,如果太子之位产生动摇,其他皇子有非分之想……”
杜如晦知道他想说什么,“陛下要杀鸡儆猴,刘文静无论在哪方面都很适合成为这只鸡。”
“裴寂那个滑头,干别的不行,揣摩陛下的心思最在行。”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裴寂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做点什么推李渊做决定。
此后连续半月,风平浪静。
刘文静之事仿佛就此翻篇。
好几次李世民见到他,他都是双眼乌青,精神不济。
李世民询问他,他神态勉强,说连着好几日做噩梦,梦见战场厮杀的血腥之景。
刘文静说得简短含糊,李世民也不好问,大致能猜得出梦见了什么。
“许是近日压力太大了,睡也睡不好。”何况杀敌归杀敌,那也是杀人,刘文静其实不算武将,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渊视其为污点的事吓到了他。
阿音心里是这么揣度的。
李世民心有忧虑,在家中待着的时候就多了些。
这些日子他教重明说话、走路,还给他打了一把小木弓,父子俩几乎整日都腻在一起。
阿音反倒成了不怎么陪伴孩子的阿娘,今日,她特意腾出空闲的午后陪他玩。
他会走路了,无须宫人牵扶亦能慢吞吞自己走来走去。
可惜腿脚仍发软,走起路来像只小鸭子。
阿音举起一颗葡萄,坐得老远,冲他展示,“重明,走过来阿娘就给你剥。”
重明一瞧见葡萄,黑溜溜的眼睛就被黏住了,努力迈开步子,一点一点走了过来。
阿音教他做事情要有耐心,得像耶耶那样,不能着急,走路走得快,也就意味着走不稳。
他学得很好,小脚丫子把柔软的地毯踩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也不知为何小孩子体温如此高,他脚心格外容易出汗,若是在外面玩会儿,踩在柔软的毯子上走过,便会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臭脚印。
简直又小又臭。
闻一下,非常之酸爽。
就是因为这样,经过他手的东西,阿音和李世民从来不吃。
也不是故意嫌弃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