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他非常懂事,阿音剥开的葡萄肉,他只咬了一小口便举起来要给她吃。
“我儿吃吧,阿娘吃过了。”阿音婉拒了。
他这才塞进嘴里,一鼓一鼓小腮。
阿音取来湿帕子给他擦手,问他好不好吃。
他用力点点头,也不说话。
她忍不住取笑他,真是个要面子的孩子,知道自己说不好话,憋着也不肯露丑,想说什么,要在嘴里咕哝许久,才会慢腾腾地出口。
“阿娘给你读故事听 ,好吗?”
“嗯!”
“昨日读到哪里了呀?”阿音翻开书,循着内容检查。
重明不认字,但认得书上的画,也能帮着她一起翻书。
母子俩靠在一起翻书,气氛一时温馨美好。
春儿忽然气喘吁吁地进来,“殿下,大事不好了!”
“急急忙忙的…”阿音见春儿满头大汗,不由得放下书,“怎么了?什么事?”
“刘大人被下狱了!”
阿音为之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顿了片刻,她放开重明,“你别急,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儿跟刘文静有些交情,怎能不急,急得浑身都是汗,“刘大人的一个妾室的兄长,今日一大早状告刘大人行厌胜之术,意图谋反!”
“厌胜之术?谋反?”阿音惊愕,大惊失色。
她想起刘文静半月前说自己噩梦频频。
谋反可是大罪,李唐王朝建立以来,刘文静受封国公,虽然没有裴寂得用受宠,但也被赐予了‘恕二死’的特权。
这才是刘文静曾经一度肆无忌惮、辱骂裴寂的原因,他是不怕死的,直到因为醉酒说出那些混话前,他都全然没有想过李渊想杀他。
这些都是小事,即便他犯了大错,有这个免死金牌在,顶多也是被贬官。
谋反就不一样了,谋反是滔天大罪,任何免死承诺在它的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皇帝铁了心要杀他,恕几死都没用。
“眼下外面乱成一团,秦王殿下方才到太极殿为刘大人求情,但是他进去了好久都没出来,李万担心势头不好,派人回来让我知会您。”
“刘文静妾室的哥哥,怎么会忽然状告刘文静谋反?”阿音在殿内来回走动,只觉此事百思不得其解。
春儿抹着眼泪,“奴婢也不知。”
阿音顾不得多思,换了件衣裳,叫张氏照顾重明,自己则带着几个侍女到太极殿去。
只可惜她一介内眷,无通传也进不去太极殿,只好在外面踱步。
没一会儿,便撞见了从东边过来的太子李建成。
看见阿音,李建成稍稍惊讶,“秦王妃。”
阿音略行一礼,“太子殿下。”
李建成虚扶,“不必多礼,”看了一眼太极殿,他问,“你是来此等秦王的?”
阿音道,“秦王自来脾性不好,说话也急,妾身担心他惹陛下生气。”
他笑了笑,“那你多虑了。”
“刘文静此番犯得是砍头的大罪,但刘文静是刘文静,秦王是秦王,孰是孰非陛下岂会不知?”
阿音能怎么说,她当然只能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但愿如此。”
李建成点头,没再说别的,却也没走。
两人没话说,阿音几乎没有私下跟李建成搭过话。
她要在这儿等李世民,也不知道李建成说完话不走是为什么,倒叫她如坐针毡,尴尬地不停瞥他。
太极殿内仍旧静悄悄的,这个距离听不见里面究竟在说什么。
日光正中,烧灼大地。
就在阿音琢磨着要不要先回去时,李建成忽然出声:“王世充近来颇为嚣张,陛下有意派秦王带兵出征。”
阿音不知道他的意图,谨慎地思索片刻,道:“这是好事,妾身也曾听闻王世充治下的百姓们日子过得不好,而陛下御极以来,安抚流民,施以仁政,是当之无愧的明君。”
李建成笑了下,“王妃此番要一同前往吗?”
略愣了愣,她半垂面庞,“妾身,自然都听秦王的安排。”
他了然。
不多时,有内侍过来传话,他对阿音点头示意,先行进入太极殿。
李建成刚进去没多久,李世民的身影便出现在太极殿门口。
阿音忙迎上前,“二郎。”
他抬起脸,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竟一脚踩空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阿音吓得匆忙扶他,没能扶得住,被带的踉跄了好几个台阶,还是身旁的宫人搀扶得力,才没叫两人一起摔倒。
“你没事吧?”
李世民微摇头,握紧了阿音的手。
漫长的宫道,只有夫妻二人互相扶着彼此,一路回到了承乾殿。
见他这样,阿音不敢问,心里也有了些猜测,难免觉得兔死狐悲,一阵悲凉。
入了夜,李世民又去见了李渊。
阿音拦不住他,当真怕他触怒李渊被责罚。
结果这回他没能见到李渊,曹中人说陛下已经歇下,不见人了。
回到承乾殿,第一次要酒。
阿音什么也没说,陪他坐在廊下观月,为他斟酒。
几杯酒下肚,李世民望着月色开口,“刘文静半月前噩梦连连,刘家便开始闹起了鬼,他弟弟刘文起是个胆小怕事的,真以为他哥所杀的人回来讨命了,竟吓得寻了几个巫师,趁着星月,披头散发、口衔尖刀,在院中行厌胜之术驱邪。”
“这事被刘文静的一个小妾看见,她失宠多日,本也只是对兄长发牢骚,”她说刘文静是被鬼上身了,整日紧张兮兮的像犯了病,“没想到那人跟裴寂的手下有些交情,借此邀功。”
阿音冷笑,“只怕刘文静家里闹鬼,也是裴寂搞的鬼吧。”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鬼,无稽之谈。”
李世民道,“裴寂趁机进言,说刘文静虽然才略过人,却是个性情奸恶之辈,分明是对陛下的封赏心怀愤恨不平,能喝醉骂他裴寂,也能找人行厌胜之术诅咒陛下。”
“谋反迹象已显,如今天下局势未定,如果赦免他,定会留下后患。”
说罢,他轻笑了一声,“这会是唯一的理由吗?”
——绝不是!
他也曾因为被抬起与太子打擂台而不满,深觉得自己只是个平衡势力的工具,但事关朝廷大事、江山社稷,他无话可说。
最初晋阳起兵,他只想过辅佐父兄,并无他念。
那时他战功虽著,却从未有过夺嫡之心,毕竟天下未定,外部敌人远比内部矛盾更紧迫。
随着李渊称帝,若说他不曾有意于皇位,那是不可能的。
可他不是太子,生出这样的野望本就不合时宜,被捧起来和太子对峙之后,也基本是被动自保,从未挑衅过太子哪怕一次。
现在李渊要杀刘文静,这无异于拿棒槌狠狠打醒了他。
他的心血淋淋的疼痛,第一次意识到,在权力的棋盘上,功劳抵不过人情,李渊宁愿相信一个庸碌的故交,也不愿保一个才华横溢的功臣。
更致命的是,刘文静若是死了,有一半的原因在他身上。
他苦苦哀求,全是无用功。
身为秦王,他连自己最亲信的部下都无法保护,这意味着李渊为了打压他的势力,已经可以随时随地拿他身边的人开刀了。
臣子做得再好,性命也要捏在皇帝的手里!
想明白这一点,他骤然伏在阿音怀中痛恨地落泪。
阿音鼻头微酸,抱住他的脑袋轻轻摸了摸,“我知道你生气。”
岂会是单纯的生气呢?
李世民用力搂住她的腰,手握成拳,手骨泛白。
阿音轻柔地抚着他的脖颈,就像哄孩子那样,“你听我说,你去给刘文静求情,在陛下看来更是坐实了刘文静是你的人,他就更不会想放过他了。”
李世民能不知道吗?
他烦闷便烦闷在这一点,因而坐起身黑着脸,“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一言不发。”
李渊就是想杀刘文静,怎会听李世民到底说了什么,这些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他的心意最要紧。
“不不不。”阿音神态认真,一一擦去他鼻梁边的泪水,捧着他的脸低声道,“我们要找个局外人去求情,不是你这边的人,也不是太子那边的人。”
“陛下在意刘文静出使突厥,让他颜面受损。说明他很在意天下人如何评说他。”
李世民眉头微微皱起,几乎是一瞬就知道阿音在说什么,“你是说……智云?”
阿音凑在他耳边,带着恶意小声道,“他在意天下人的看法,难道就不怕别人说他?”
“不如,叫人在民间多宣扬宣扬刘文静的好处,他是个好官,怎能被奸臣诬陷呢,陛下就是被歹人所蒙蔽了,不然总不会是忌惮自己的儿子打天下势力太大,故意想砍去他的左膀右臂吧?”
李世民的面色变了又变,倏然盯向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