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眼神怪异,透着些难以言说的滋味,犀利却不冰冷。
阿音被看得闭上了嘴,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话,“怎么了,我…我是不是太恶毒了?”
瞧出了她的不安,他忽然俯身近了些,意外地看着她。
“没有,只是觉得你说这话时……”话语微顿,他将声音拉长了,在她紧张的瞩目之下,笑着道出后半句,“特别漂亮。”
迷得他挪不开眼。
“……”不是说正事吗
“你不哭了啊?”她转移话题。
“泪水跑去你那边了。”他抬手抚着她的面颊。
“是吗?”阿音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果然眼角有泪痕。
他们两人就是这样,他哭,她忍不住也会哭。
她哭嚷起来,他同样见不得她难过,跟着眼泪往下流。
通常是起初一个人哭,最后变成两个人一起抱着哭。
夫妻俩这一晚是在廊下互相靠在一起睡着的。
次日清晨一大早,李万进来送消息,“晋王殿下回长安了。”
“智云回来了?”李世民狐疑,跟阿音对视一眼。
他是打算去信给智云,没想到信还没写,他已经到长安了。
李万点点头,“杜娘子跟着一同回来了。”
话音刚落,春儿进来禀报,“王妃,杜娘子求见,在殿外候着呢。”
晋王李智云留守蒲州,蒲州跟长春宫驻地只有一河之隔,杜者则在长春宫上任,这么说起来,这俩人挨得挺近的,一起回长安也就不奇怪了。
夫妻俩商议了一番,李世民换了身衣服离宫,阿音则让人将杜者接进来。
杜者跟在葵的身后,老远就瞧见了阿音,跳起来冲她挥手。
“王妃殿下!”
阿音莞尔,“还是唤我音音吧,”她细细检查了一番她,“你在长春宫如何?看着像是瘦了?”
“我习武呢!”杜者骄傲地扬起面颊,举起胳膊,“你摸摸。”
阿音轻捏,果然硬硬的,惊得她睁大眼睛。
“行医就得以德服人。”她笑嘻嘻的。
“德……?”
“就是我的剑,它大名大德!可惜拿不进宫来,被扣到外面了,不然定要您看看。”
这是什么剑名???
从未听过。
一般是人的名字吧?
不过,重点是,“还有小字吗?”
“哦,小字是且慢。”
“它是女孩子,我一般都是叫它的小字,比较亲一些。”
“……”杜者的奇思妙想让她的思绪断了,好久都没能续上。
“我可想您了。”
阿音回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还长高了呢。”
“呜呜呜呜。”杜者小心翼翼蹭她的肩膀,也不敢蹭得太使劲儿,“我给您带了许多那边的特产和美食。”
“那我可要尝尝了。”
两人说这话,到了殿内坐下,春儿给上了好茶好点心,杜者侃侃而谈,长春宫驻地发生的许多有趣之事一件没留。
“是小李一号和二号教你习武吗?”
杜者嘴里咬着一块金乳酥,摆摆手,“没有,不是,他们二人就是木头疙瘩,不肯教我,付钱也不行,是晋王教我的。”
“晋王?”阿音大吃一惊。
“嗯嗯嗯。”她小鸡啄米点头,“太黑了,还收我双倍工钱。”
阿音了然了,难怪这回是两人一起回来的。
她瞧着杜者露出微笑,“对了,让你瞧瞧重明,他一直听我说你的事情,对你也很好奇。”
“我更好奇。”杜者赶紧把剩下的金乳酥塞进嘴里,拿帕子擦了擦手,迫不及待要见李承乾。
不多时张氏带着重明进了正殿。
杜者给他请了安,跪坐在席上爱不释手地来回看他,尤其是多看了两眼他的腿脚。
心里嘀咕,哇这就是史上的跛脚太子李承乾诶。
啊不对,现在他的脚还好好的。
她怜爱了,摸了一把小重明的脑壳,摸完才反应过来不能摸,连忙收回手,“臣冒犯了,冒犯了。”
——“没,关系。”
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杜者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对,确实是小重明说的话。
她呆傻,看向阿音,“他会说话。”
一般这个年岁的小孩不都还‘阿巴阿巴’呢吗!!
小重明疑惑地歪过头,挪过来身子挡在杜者跟前,小脸写满了‘你说什么呢?’这几个字,小肚子气呼呼地微鼓着。
杜者都不敢想,戳一下肯定很软。
“他年纪的确还小,不过确实会说话,有秦王殿下日日教导,学什么都快,”阿音解释道,“他平日里甚少开口,许是今日见到你新鲜。”
杜者:“!!!”
第一个孩子都这么聪明了,后面的几个到底还会长成什么妖孽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燥热起雨, 宫墙檐角雨珠成幕。
杜者跟小重明在一起坐在廊下看雨,这个时节正是苹果成熟的季节,宫人切了一盘呈来。
苹果被削皮, 去核, 切成长条块状, 想来是方便孩童用手拿着吃。
葵给杜者备下了一只小银叉, 叫人来给小重明洗干净手、擦干,把巴掌大的苹果碟摆放到他跟前。
小小的盘子里只有两条苹果条。
他两手抓住, 一手一条, 旋即抬起头看杜者。
杜者默默把自己的一整碗给挡住了, 小孩子还是不能吃太多,况且苹果果肉发硬, 怕他牙床没有长好伤着, 若是不曾嚼碎就吞咽,也有噎住的风险。
重明忽然站起身,狐疑地盯着她怀里的碗看。
杜者:“……自己吃自己的, 您可是恒山王, 总不会还要问别人要吃的吧?”
小家伙没说话,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又重新坐了回去, 倒是时不时就把那双剔透的黑琉璃大眼扭过来。
小小年纪,依稀能瞧出他的眼形——那是一双凤眼。
眼瞳漆黑,正遗传了他的母亲。
杜者第一次吃东西是偷着吃的, 有种做贼的爽感。
临近晌午,传了膳。
今日招待客人,午膳略丰盛了些。
杜者坐下,率先看到的便是十分吸人眼球的八仙盘, 这是将鹅肉剔骨之后做成的冷盘,辅之以蘸料食用。
一旁颜色分明的是葱醋乳鸡,眼睛一扫便知鸡非常嫩;最热乎的当属于烧尾鲤鱼了,寓意着鱼跃龙门。
这时候吃羊肉更风靡一些,杜者知道阿音不喜欢吃羊肉,那么靠近她这边的羊肉花丝就是为她准备的了。
除此之外,蒜香荠菜、油酥胡饼等等非常丰富,就连她喜欢的金乳酥也单独上了一笼,酥皮贵妃红也有。
可谓是样样精致可口。
有些是宫外吃不到的,杜者大快朵颐。
用过了午膳,一直留意着太极殿动向的宫人进来禀报,说晋王从太极殿出来了,“贵妃娘娘一直等候在殿外,晋王殿下刚出来便被接走了。”
到了午后,敕令下达:刘文静案证据存疑,发回三日内重审,在查明之前暂收天牢 ,不得用刑。
杜者狠狠松了口气,“果然有用。”
“他都说了什么?”
就知道音音好奇,杜者一一道来,“我们在长春宫接到消息,说起裴寂和刘文静之间的暗潮涌动,担心刘文静就此殒命,就一同回来了。”
“果然秦王殿下用得上。”
说罢她语气顿了一下,微微犹豫,片刻后才继续说,“还未到长安,便听闻刘文静下狱的消息。”
“晋王毕竟是秦王殿下的弟弟,早早猜到秦王殿下会力保刘文静……”看了看左右,她凑近些,“秦王殿下越求情,陛下越忌惮,越认定殿下在朝野上下培植私人势力,认定了刘文静是殿下的人,殿下保他是为了扩充自己的羽翼。”
君臣之分大于父子之情,李世民的求情,在李渊看来不是惜才,而是结党营私。
对上阿音的眼神,杜者没有选择保留,语气坦诚,“太子殿下尚在,陛下要杀刘文静,意在削秦王殿下的权,若是因为殿下求情就赦免,岂不等同于告诉文武百官,秦王的意志可以动摇皇权?”
原本刘文静就是必死的局,谁来也救不了……如果穆皇后窦氏还活着的话,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所以杜者想到了李智云。
李智云是变数,变数也就意味着生机。
“晋王不会给刘文静求情,他回来是为了给陛下分忧解难。”
“如今天下未定,嫡位已有纷争,王世充、窦建德之流正等着看李唐王朝发生内乱,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于陛下,就算为了万世太平,也不该再让太子和秦王之间再起龃龉。”
“晋王是太子和秦王的亲弟弟,他天然可以让刘文静的事情变成家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