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的表情没绷住,震惊地频频朝李世民投去眼神,眼里就一句话:你疯了?
就连李元吉,都挠了挠脸,眼神在李渊和李世民身上打转。
阿音瞠目,慢慢放开了捏着他的手。
静,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的脸皮若有似无地抽动,面色阴沉,却又勉强抬起,这种话,二儿子从前从来不会说。
更别提,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他本能地要训斥放肆,所幸理智回笼的及时,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压压的唐军,出征在即,攻打王世充也指望不上齐王。
李渊能怎么样,当然是只能当没听出来李世民的话里有话,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母后任劳任怨,若无她,也便没有朕的今日,朕前些日子已经决定追封窦氏族人,再给她选个好的封号,若她在天有灵,许会高兴些。”
李世民仍旧一副伤心的模样,“或许吧。”
“不过,若是母后的忌日典仪由观音婢来操办,便不劳大嫂费心了,儿臣听闻侄儿近来身子不好,大嫂怕是分心乏术,观音婢如何父皇您是知道的,她从来温柔孝顺,一个人也能行,怎好麻烦大嫂。”
省得郑氏胡乱插手,欺负阿音。
阿音微愣,识趣地没有言语,只温顺地垂头。
太子妃郑氏听见这话,脸色猛变,想也不想就要说话,李建成按住了她,没让她有动作。
郑氏气得站不住,狠狠看向李建成:凭什么不让她来办?她可是太子妃,不是哪个王的王妃!
此事交给秦王妃,那她的颜面往哪儿搁!
李渊笑了笑,“自然好,听你的便是。”
随后李世民又要了些时间,说要单独跟秦王妃说些体己话。
李渊应允。
太极宫外,河堤旁,柳树摇曳。
李世民沉着脸带着阿音到这里停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待站定后,阿音猛地扑到他怀中,“二郎。”
“委屈你了。”李世民的脸上犹然留有跟李渊作戏的泪痕,被妻子这么一抱,才真切了许多。
他捧着阿音的脸,为她擦泪珠,心中更是痛恨。
阿音心生委屈,却无可奈何,“我在长安会好好的,我和重明一起等你回来!”
“有你方才的那些话,宫中可没人敢给我脸色看了。”稍微想一想,她依恋地抱着他。
“陛下还要再封母后的母族。”
“早该如此。”李世民不置可否,“若是宫里有什么事,你便写信去东都,就送到长孙府,长孙无宪不敢扣下你的书信。”
“我知道……我天天给你写。”说着,她鼻头一酸,腮边再度滚落一行泪。
自打晋阳起事,已过去了四年,他们二人从未分离超过两日。
她不肯哭出声,只是默默掉泪珠,眼尾憋得泛起红晕,有些气闷,“若是打了胜仗,定有人要给你送女人。”
他笑出声,捧着她的面颊吻去她的眼泪,“我心里唯有你而已,旁人都入不了眼,你还不信我?”
阿音当然是信的。
“我也天天给你回信。”
“那还是算了,来回送信都要跑死几匹马。”阿音嘟囔。
“总比以前好。”
“嗯?”
“从前我三载不曾归家,也没见着你的一封书信。”
“……”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记着呢,“今夜我就写。”
“可别累着你了,”李世民安慰她,“我让杜者进宫陪你小住,遇事也可寻万贵妃,不过万贵妃有她自己的主意,没有杜者可靠可信。”
“夜里就让春儿和葵到内室守夜,睡在你身旁,你也安心些。”
“此行房玄龄留府,你同他很能说得来,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你们二人商议着做决定就是。”
阿音时不时点头,“好,我知晓了。”
说了这么多,李世民见她始终乖乖地听着,认真应声,心神软了不止一分,且还内疚,很想说句爱你,又怕她觉得不含蓄太孟浪,吻了吻她,道:“此生我定不负你。”
阿音用力回抱他,“嗯!我等你。”
晋王身旁的书童躲在人群之后眺望,心里咂舌。
杜者救下刘文静,本意就是和缓秦王和李渊之间愈发紧张的父子情分,她心性善良,到了这个朝代之后,救了许多人,连齐王李元吉的乳母,她也曾偷偷去救过。
被李元吉派人打死的那个是贴了人皮面具的死人。
他的乳母如今已经心如死灰,改头换面跟着她到长春宫驻地生活了。
她想要尽善尽美,改变这里的诸多遗憾,却不想命运的意志是不可撼动的,没有刘文静这个催化剂,也会有别的东西催化秦王对皇位的野望、对旁人的杀心。
如今秦王妃被挟于长安宫,没准杜者会适得其反,不仅没有推迟玄武门之变,反而推动它更快来到…
刘文静若是死了,秦王顶多深刻认识到,父亲是君,他是臣,君可以随意剪除臣的左右手,做臣子不如做皇帝。
秦王妃被扣留,意味着,父亲可以拿他亡母做局、挟妻子为质,在父亲眼中,他已经不是儿子了,而是一个危险的对手。
在这个棋盘上,他李世民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粉身碎骨,李渊手里攥着他全部的软肋。
不过换另一方来说,李渊提防李世民也不是没有道理,遥望春秋战国,王翦出兵攻楚,将秦始皇的六十万兵马全部带走,这两方人其实都挺提防对方的。
因而王翦在出兵的路上,需要不断自污名声,频频向秦始皇索要财宝、土地,只有这样,秦始皇才会相信他。
六十万兵马是一国之力,不容小觑,而如今李世民带走的,也几乎是李渊的全部了。
李世民就是太把李渊当亲爹看了,不玩君臣那一套。
——“表情太明显了,收一收。”
一道微不可察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书童抬起头,对上晋王警告的目光,讪讪然地垂下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他穿越到这里比杜者要早,本无意改变历史。
可惜他穿的是李智云的书童,李智云死了他能好到哪里去,在这方乱世,他不能文也不能武,背一首诗都费劲,外出百里甚至需要路引,没有通行证很可能会被处以极刑。
搞发明创造发家致富?当这里的土著都是傻子啊,官府都盯着呢,搁这儿那些发明都是奇技淫巧,不务正业,是贱流,若无权贵庇护,弄出来的东西会被当做妖物而禁毁。
只能救了李智云抱大腿苟活,等秦王登基再说。
而现在连晋王李智云都需要暂且低调行事,他这个书童,高调一下试试呢。
还好他趁着李智云还很小时,瞎编自己能预知未来、来历不凡,给自己上了一波价值,才说服他带着自己跑路。
后来李智云封了王,他时不时说点好玩的、弄点新奇的小玩意儿,倒也能跟着吃香喝辣,不愁吃穿。
秦王这一离去,整个长安都空荡荡的。
尤其是齐王也跟着走了,这让许多人都松了口气。
“殿下,”书童小声叫人,“咱们回蒲州吗?”
长安虽好,蒲州自在。
“去问问杜娘子。”他道。
书童:“……”
蓬莱医馆,杜者听说今日是秦王出征的日子,老远便跟百姓们一同围街观看。
数十万大军光是从街道经过都走了快一个时辰。
马背上只见秦王、齐王,随后跟着的则是秦琼、尉迟敬德、屈突通、李世绩、殷开山、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再细看,杜者连程咬金都认出来了,都没在人群中瞧见秦王妃。
心里咯噔一下,她直觉发生了什么,也不看出征队伍了,赶着往蓬莱医馆回。
料想,刚到门口,便瞧见两个眼熟之人。
一个是秦王身侧的惯用人手李万,另一个则是晋王身旁的书童李阿奴,晋王唤他小七多些。
“小七!”杜者先跟不太熟的李阿奴打了个招呼,旋即看向李万,“万哥,可是秦王殿下有什么吩咐?”
李万道:“杜娘子,殿下想您入宫小住时日,这会儿承乾殿已经腾出了屋舍,保管您住得舒服,别的也不要您多做,只费心陪王妃解闷就是。”
杜者惊愕,“王妃殿下果真是不曾随秦王一同出征吗?”
李万笑笑 ,“穆皇后的忌日在即,公众事务繁杂,王妃有的忙呢。”
“哦~”她瞟了一眼李阿奴,示意他。
李阿奴狗腿子道,“我们晋王殿下正要询问您何时动身返回长春宫驻地,既然您不打算离去,殿下走不走还不一定呢,我这就回去禀报了。”
“……”杜者狐疑,“哦。”
什么毛病,干嘛要跟她一起走,赶紧分开走啊!一起走岂不是算一起出差了,同事不要上班见,下班还见,那多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