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好不过了。”张婕妤笑笑,“是你宫中的女官开的?”
“婕妤也知道她?她是妇科圣手,其他疑难杂症也都能解,医术高明。”
“自然是知道的,杜娘子的美名远扬,据说救了好几个难产的妇人,”张婕妤托着脸,“几年前,我听说有一户人家的主母产后淋漓不断,常年耗病,体虚气短,以至寿数将尽,是这个杜娘子救了她,也是因此她才名声大噪。”
“妇人之病常常能要人性命,杜娘子有这样的手艺,被追捧也是自然的。”阿音笑着说,“何况她有的是真才实学的本事。”
她没有替别人谦虚的道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张婕妤不置可否,仿佛对杜者很有兴趣,“我前些日子听闻晋王一直不娶妻,是因为他心悦杜娘子,可万贵妃看不上杜娘子出身卑微,一直不同意,也不知道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音微怔,很快笑道,“我也不知,女子的心事,岂是能随意出口的。”
从太极殿出来,阿音扶着春儿的手缓慢在雪中漫步,天空的雪花盘旋不绝,犹如凋零的花,天空被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李智云对杜者有些意思这事,阿音很早就知道,不过杜者从来没提过,依她看,这姑娘的心思根本不在这边,甚至没察觉到晋王的心意。
但晋王又不是个傻的,怎么会在这个关节眼求娶杜者?
因为刘文静的事情,他跟李世民达成一致,明面上兄弟俩不会有任何交集,杜者可是李世民的人。
阿音心里很不舒服,没别的原因——
张婕妤说杜者出身卑微,配不上晋王。
回到承乾殿,迎面就看见杜者背着重明在勾树枝,两人在花园里堆了个雪人,还差两只手臂才圆满,显然,他们把主意打到了树枝上。
重明玩得开心了,笑得嘻嘻哈哈的,声音清脆悦耳。
杜者脚底一滑,两人一同摔倒在柔软的雪中。
阿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那边走去,谁知重明摇摇脑袋,竟坐在雪里哈哈大笑,脸上、脑袋上、肩膀上尽是白色。
杜者的鼻尖也是白白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摔倒没有扁着嘴嗷嗷哭。
面色稍稍和缓,阿音摇了摇头。
“王妃?”
“让他们玩吧。”
这年新年,果然是阿音一个人过的,不过李世民送了信和礼物回来。
阿音已经告诉他,太医诊脉,得知她腹中的胎儿是男孩,他在那边绞尽脑汁的给孩子取名字,两人商议过后,孩儿的名便定为‘泰’字。
这个名不像重明的名‘承乾’那么大,寄予了父母对他最好的祝愿,希望他平安、通达,一生顺遂。
刚过完新年,阿音便生了。
有杜者和太医一同坐镇,这个孩子降生的顺利,没有让阿音吃苦。
阿音昏昏沉沉睡醒,看见杜者围着婴儿床惊叹:“小胖子。”
“???!”小胖子?
“哎呀,音音,你醒啦。”杜者忙凑到她身边,轻轻为她垫一个枕头,“方才陛下和万贵妃来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也来了,送了好些礼,春儿已经叫人登记入库,你渴不渴?饿不饿?”
“哦对,你要看看孩子吗?”
阿音说她是关心则乱,“是有些饿了。”
她便笑嘻嘻说已经让春儿去传膳了,随即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走到床边放下。
重明趴在床边看,“阿娘,弟弟。”
“是呀,是小弟弟。”阿音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他的哥哥,你们是最亲的人。”
虽说是刚刚降生,这孩子却比重明出生时圆润许多,脸盘圆滚滚的,眼睫纤长卷翘,闭着的眼缝略长,看得出他长了一双大眼睛。
“还真是个小胖子。”阿音屏住呼吸,轻轻触摸他的面颊,软的不可思议。
重明抬起头,“弟弟很小,哪里胖?”
阿音被逗笑,“跟你比,弟弟当然不胖啦,你小时候比他瘦多了,还不爱好好吃奶,你耶耶可费心了呢。”
重明听闻此话,小脸露出惆怅,枕着自己的手说,“弟弟好可怜,耶耶不能抱他。”
他说话不磕巴了,但吐字没那么清晰,偶尔说些长句子便口水囫囵在一起,阿音听不懂,得要他重复一遍才能勉强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这句话,重明说的很清楚。
阿音心里一软,把他抱到床上,“那你可得替你耶耶多照顾弟弟一些。”
“我照顾阿娘!”重明才不听呢,扭头便趴进阿音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像她每次哄他那样,也拍拍她哄她。
“是吗?你要如何照顾阿娘?”
重明想了想,跳下床,“阿娘,渴不渴?”
“是有些口渴。”
他便噔噔噔跑开,没一会儿端着温水过来,几步路走过来水洒了一半,阿音只能喝到剩下的那一半。
“重明真乖,阿娘最爱你了。”阿音捧着他的小脸使劲儿亲了一口。
被夸了一嘴,他眼睛亮晶晶的,腻在阿娘身边不肯走开。
李世民为次子取名为‘泰’的事情传进了李渊的耳中,李渊有些遗憾,孩子是人家的,他也不好又夺走人家的取名权,
字是阿音取的,叫惠褒,希望他仁爱宽厚。
刚出了月子,夏国的窦建德忽然出兵,突袭了徐圆朗和孟海公,他整合了数万兵力,分水陆两路南下,浩浩荡荡地杀向了东都。
局势瞬间紧张起来。
阿音急忙将房玄龄请到贞观园来。
“窦建德声称自己有三十万大军,”阿音质疑,“夏国竟是有三十万兵马吗?会不会是虚张声势?”
房玄龄道,“他这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声势浩大,人马顶多只有十万。”
不过,“这不是个好兆头。”
展开地图,他用炭笔在上画出路线,“若是窦建德一心西进,定能拿下荥阳、阳翟,如果水陆并进,又能保证粮道畅通,殿下一时还真奈何不得他。”
“唐军对王世充久攻不下,又腹背受敌,最要紧的便是士气会受损。”
士气受损会如何,阿音清楚。
这不是好兆头。
唐军围困王世充已有半年,的确拖得太久太久了。
“依你之言,该如何?”她问。
房玄龄沉吟片刻,手指指向唐军如今扎寨的地方,“形势严峻,王世充固城不出,唐军的确很难攻破,再加上他们长期作战,已经非常疲惫,需要休整。”
“此时窦建德率兵驰援,锐气正盛,唐军如果坚持下去只会腹背受敌,后果很难预料,”他手指后撤,指向新安,“不如退兵返回据点新安,再做筹谋。”
阿音大惊,“那怎么能行?退兵岂不是顺了王世充和窦建德的意?”
“王世充之辈已经奄奄一息,倘若给他喘息的余地会如何,此子断不可留!”
“一旦退兵,形势便逆转了。”
房玄龄微愕,心想王妃的思维在某种程度上,和秦王高度重合。
这两人虽然性格不同,但底色其实是一致的。
于是房玄龄思忖片刻,又想出另外一种对策,“唐军后撤,郑和夏势必联合,如此一来,东都便再难有攻破的机会,不胜,但也没败,是为求稳。”
“后撤,的确不是纯粹的好办法,倘若能兵分多路……”他画出一条线,“这一路,切断郑和夏的联系,暗中在两国之间制造疑窦,便能离间他们。”
画出另外一条线,“这一路,继续围困城外,但不与王世充交战,坐等他的粮草耗尽。”
画出最后一条线,“最后一条路,则可以让秦王殿下率领精兵固守武牢,依靠地势阻断窦建德的西进之路,再找机会击败他们。”
武牢又名虎牢,最初是周穆王在此牢虎而得名,为了避李家祖上的李虎名讳,虎牢便改为了武牢。
阿音仔细观察武牢的地形,再往东边,便是武牢关,“你看这里。”
“武牢关南边连着嵩山岳山,北部濒临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她萌生出一个想法,问房玄龄:“窦建德大军驰援王世充,是只能从这里经过吗?”
房玄龄再次推演,确信无比,“从这里走,收益最高,王妃是有什么主意吗?”
“若是唐军提前抵达武牢关,将其占据,随后根据地形布局一番,是否能凭此擒获窦建德?”
房玄龄愣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可以是可以……”顿了顿,他回过神,不赞许道,“窦建德怎会上当受骗呢?而且,新安这一块距离武牢关遥远,若要提前赶到,得不眠不休数日才能做得到,马都要跑死了,人又如何能做得到?”
话毕,他重复,“这是不可能办到的。”
这个局面听起来很美好,问题有两个。
第一,窦建德不傻,不会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