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不认字,却很听话,应声端着托盘下去了。
用过了饭,两人闲聊了会儿,杜者劳累一日,阿音让她早些回去安睡。
李世民跟房玄龄、杜如晦商谈要事到深夜才回来。
“有什么大事?”她陪杜者用饭,便没一同去戢武殿。
李世民一进来,便没了仪态,跟一尊庞然大物轰然倒塌似的,躺下往阿音腿上枕。
阿音顺手把他的头冠摘下,指尖穿过长发顺去,惊讶地发现他头发竟然还没干,半湿不湿,润润地从指缝中滑过。
想来是杜如晦和房玄龄来得太突然,当时两人正在浴池忙正事。
“太子的幕僚提议,让太子囤些甲胄,以备不时之需。”
阿音愣住,“甲胄?”
太子、秦王、齐王他们都有各自的府兵,除去东都天策府的几百人,弘义宫内外强挤的话,也有八百余人。
但这些人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什么正经兵力,没有盔甲只有兵器,打起来脆得跟纸似的。
要打仗,甲胄是必不可少的防御之物。
“他是怕你要杀他,还是……”
观音婢迟疑,李世民当然也听到了一些消息,“是要防还是要攻,眼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果同意,要去哪儿弄甲胄。”
“这东西被严格管控,归陛下管,私藏甲胄可是大罪。”
“而且,”李世民坐起身,转过来面向阿音,“他近日花重金,企图收买玄武门的守将常何和敬君弘。”
此言一出,阿音感知到风雨欲来,后脊背瞬间绷紧,“这两个人几年前便为你所用了,想来你能知道此消息,这两人没有被太子笼络。”
早在攻灭刘武周,李渊于玄武门为李世民庆贺时,阿音便同他一起想办法收用了这两人,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已跟秦王深度绑定。
“的确没有。”他颔首。
不仅是这两个人,玄武门的守卫有近一半都是李世民的人。
“还好我们有先见之明。”阿音轻抚胸脯,狠狠松了口气。
否则玄武门被太子的人镇守,岂不危险?这里可是每日朝会的必经之地,一旦进去就不能携带兵器,唯有引颈受戮的份儿。
太子府的官员王晊也被李世民策反,做了他的内应多年。
至于太子的侧室冬菱,是李世民早年安排到李建成书房的,他看郑氏闲着没事儿干,总找观音婢麻烦,就给她安排了个情敌,两人整日斗法,郑氏逐渐没工夫搭理观音婢。
这两年冬菱渐渐失宠,不过她生了个女儿,母女俩安分度日,倒也没吃苦。
虽然李世民没承认冬菱是他安插的探子,阿音还是每隔一段时日便隐晦地照拂她。
太子要去哪儿弄甲胄,自然不是一时半刻就有办法的,知道他有这个打算,他们可以提前防备。
不过想起冬菱,阿音还记得李世民曾闲着没事跟她说过太子房中的有趣之事,她想起了殷开山,做贼似的附耳过去跟他细说了给殷开山治病的事。
阿音说到一半,李世民便笑得止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捧腹眼角直冒泪,“他是何种情态?”
“我哪儿能站那儿看啊?”阿音白他一眼,“倒是听见要塞大蒜,他从床上弹起来好几次,都被军医按了回去。”此后这几个月,殷开山都躲着她走。
“麻沸散无用,阿者是徒手把他给劈晕过去的。”
提起这个,李世民擦了一下眼角,意味深长,“看来智云是诚心教她习武的。”
“殷开山的脖子她也能劈得动。”
“哎……”他嘶了声,一脸深沉,“我听闻有些久坐的文人,会得一种屁股上的怪病,有些严重的如厕还会出血,你说,杜者能治吗?”
阿音闻言沉默了,表情一言难尽,“那是什么病?”
“很隐晦的病。”
他也是常年从军,跟旁人打成一片时道听途说的,“有个人同我说,他祖父便得了此病,羞于出口,但凡发病,便坐立难安,痛苦到吃不下睡不着。”
她好奇了,“如此严重,是有伤口吗?还是什么样子的?”一般臀部也不会轻易受伤吧,更别提是文人了,坐着也会生病?
她无法想象。
“不知道。”
“?”
“看我也不知道,我总不能掰开别人的屁股看吧。”
这是什么粗话。
他毫无顾忌,张口便来:“我甚少同旁人一起沐浴,只掰——”话没说完,一块枣糕骤然塞进他的嘴里。
“……你要是乱说,今夜就滚出去睡觉,不要进来。”
“我什么也没说。”李世民咬了一口枣糕,膝行几步黏黏糊糊的继续往她身上靠。
阿音捏住他的脸庞,使劲儿往两边扯,想看看他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扯了半天,他没叫疼,倒是皮肤被掐住两团红印。
“你会脸红啊。”她推开他凑近的脸。
“上一回这般脸红,还是在五岁那年。”他认真的盯着她看,“你知道是为何吗?”
“不知道。”她那时候又不认得他。
“你阿耶和阿娘带你出府,我与无忌在外玩耍遇上了。”
“啊?”阿音狐疑,“你还记得五岁的事情吗?那时候发生了何事。”
“隐约记得,后来同你定亲,阿娘总是拿这事在我耳边打趣。”他说,“阿娘说,那时候我抱过你。”
“!!!”阿音惊讶,她努力回想,自然也没想起来,毕竟那时候她恐怕也只有两岁多一些?
“抱得太用力把你勒哭了,岳父便把我的脸给掐得红了两日才消。”
“……那还当真是一模一样的脸红。”无言了一阵子,阿音理所当然道,“我耶耶一直很疼我,若是他活着,必不会叫你这样顺利娶到我。”
那他不得庆幸——
算了,赶紧打消此念头,不能乱庆幸。
李世民清空大脑,把手里的枣糕掰开一半给她,他不大喜欢吃这东西。
阿音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抬起头,面颊被他捏住,投去疑惑的目光。
他的眼睫纤长笔直,垂眸看人时,会投下小片暗色在眼睑处,这本是有些阴鸷的,偏他长着一双张扬的凤眸,很好的中和了那份不善。
幼时阿音怕他,只觉得他的眼睛很吓人,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现在再看,他的相貌乃典型的天潢贵胄,尤其是上扬的凤眸,威严英武,小时候其实不是被吓到,而是被震慑到了。
其他人长着凤眸,多半显得儒雅温和。
他却全然不同,是跟鼻梁有关吗?还是跟面部轮廓有关呢?
就连两人生的两个孩子,都长着跟他神似的凤眸,青雀眼睛更大一些,眼珠浑圆,更显可爱,重明便很像小时候的他。
不敢想两人若是有个女儿,也跟他长得像的话……
阿音忍不住幻想了一下,不自觉冒出来穿她裙子、被她打扮过的李世民。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笑得这么坏。”
“很坏吗?”
她连忙摸了摸脸,干咳了一声,正经严肃起来,“想你呢!”
“想什么?”
阿音一把扑倒他,“夜色已深,郎君,我们安歇吧。”
一晌贪欢,半梦含春。
次日清晨,李世民起身,东都有急报,他便到观音婢的书房暂理。
河北的局势他格外留意,刘黑闼逃往突厥,虽然徐圆朗死了,他多半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会卷土重来。
为防止上次‘宽抚政策无法被有效执行’的情况发生,他在河北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要是能压下刘黑闼的野心,不出兵当然是最好的。
李唐王朝初定天下,国库空虚,实在没有多少钱银支撑大战了。
奇怪的是,河北那一带不知道是谁传出了一种风声,说他秦王承诺保住窦建德的命,奈何他自己都被太子和陛下打压,最终没能做到。
加之两次剿敌,观音婢也不断安抚,民心已然偏向他。
李世民从来没承诺过保窦建德的命,他只答应过宽容对待他的部下和妻子,倒是承诺过保王世充的命,可惜王世充返乡的路上被仇人所杀,他也无可奈何。
稍微想了一下,李世民就知道是谁在背后干的了。
向后靠去,陷入沉思。
他百无聊赖地开始翻看妻子的书桌,她平素看的书多且杂,书桌使用痕迹明显,不过被打理得整齐干净。
拉开柜子,一摞道德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取出来一本,他皱着眉头瞧了瞧封皮,又重新塞了回去。
他对道德经不感兴趣,从来也不看。
不过,走了两步,他又倒了回来。
罢了罢了,还是拿一本吧。
观音婢叫人送来这么多本,怕是预备劝他读一读吧?
省得她多费口舌了,反正他最近几年也一直在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