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低着头,长睫下掩,神色安静而又凝重。
这番表情出现在这张小脸上属实违和吗,萧怀恕牵了牵双唇,正欲安慰几句,就见她猛然起身——
“我决定了!”
四个字掷地有声,陡然让萧怀恕惊在原地。
昭宁低头看向凳子上的萧怀恕,打定主意:“我不与你去了。”
“?”萧怀恕不解,“为何?”
他以为公主十分不愿和他分开。
昭宁突然有了自己的心思,不过不愿在当下告诉萧怀恕,歪头娇笑:“不告诉你。”
萧怀恕:“……”
沉默。
公主有秘密属常情,萧怀恕并不想刨根问底,惹公主厌烦厌。
从私心讲,他是不愿与公主分开,相信公主与他同心;然而从理性来说,此行确实仓促而惊险,萧怀恕并不确定摆在前路的是不是陷阱,哪怕不是陷阱,待镇安王觉察到蛛丝马迹,定也会派人将他杀人灭口。
遗憾有之,但在公主安危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
萧怀恕叹息一声,抬眸看了眼光辉下,明艳灼灼的公主,又叹息了一声。
昭宁凑过去:“你叹气作什么?”
萧怀恕一本正色:“没阿宁作陪,萧某深感思念。”
酸溜溜的。
昭宁先是一愣,接着笑了。
她捧着微微发热的脸颊,“油腔滑调,我不喜欢。”
萧怀恕眉眼间的神情变得舒展而又柔和,他想张臂将公主一揽入怀,忽又想起下房还有湘儿在,于是生生想要克制住想要触碰的欲望。
“我离开后,你多与明阳公主和睿王妃走动,即便静王想对你做什么,也不敢下手。”
“我晓得。”不过比起这个,昭宁还想做另一件事。
她垂了垂眼:“晚上我就不送你了,免得舅父不悦。”
萧怀恕心想,是会不悦,对他这个儿子不悦。
“所以我便现在与你说了。”昭宁抬眼注视着萧怀恕,“我想请你在见到崔问之后,帮我确认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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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很快降临。
萧怀恕只让富贵给萧忘山带去一句口信,随后背起一包简单收拾好的行囊,前往马厩领了匹高头大马,便欲夜行而去。
萧忘山得知消息后顿时吓得不轻,拖着两条老寒腿心急火燎往马厩冲,果然撞见了准备离开的萧怀恕。
萧忘山见他行事如此仓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拦在马前:“徽州少说好几百里路,若他们联手给你设下圈套,你这形单影只的岂不是白白送死?!我知道我管不住牛,你要是实在想去,白日里带几个人,再走也不迟。”
萧忘山心揪得厉害。
他知道萧怀恕一门心思想给谢家平冤,想看仇家人头落地,他的执念他这个当父亲的不是不能理解。
可挚友只留下这一根独苗,多年来他谨慎入微才将他养大,若不慎出个好歹,又如何向泉下的好友交代?
偏偏这逆子不争气,更不知父母爱子之苦,凡事从未为他考虑过。
夜色沉垂如墨。
萧怀恕坐于马上,一身黑衣似敛尽暮夜,高头大马更衬他踔厉风发。
萧忘山在忧悒间失了方寸,死拽着马鬃不松手,那份苦楚让他的一张老脸皱皱巴巴,全然不似萧怀恕,一脸的漠然置之。
“如是圈套,静王不会大张旗鼓,想必镇安王对此是不知情的,若真如此,白日再走怕是来不及了。”萧怀恕双膝夹紧马腹,马儿自幼受他教养,当即后退了两步,挣开了萧忘山的手。
萧忘山怔怔停留原地,对着空暇的双手出神。
萧怀恕沉声落下一句——
“父亲不必担忧,孩儿自有应对之策。”
萧忘山瞪着眼,不等缓神,就见那逆子扬鞭而去,转瞬消失在浓浓夜幕中。
“你……你……你可要气煞我了——!”
萧忘山一掐大腿,对着空荡荡的院门怒骂。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回来了!!出去玩儿的不知天南地北了,这次一定一鼓作气完结!
第85章 085 父子俩开心
萧忘山担惊受怕了一整夜, 刚在床上打了个瞌睡,就冷不丁被管家唤醒,朝窗外一瞧, 天光竟已全白。
管事地立在外头, 冲里间的萧忘山说:“表小姐想见老爷,正在前堂候着呢。”
一听是公主有事求见, 萧忘山顿时不敢耽误, 立马仰卧起坐离开了床榻。唯恐怠慢公主, 匆忙换好衣裳, 简单整罗了一番,便亟亟往前堂赶。
昭宁背对立在屋内。
穿一身水绿色的长衫,亮莹莹地像是一株碧荷, 装点在死气沉沉的厅堂中。
萧忘山下意识想对昭宁行礼, 直到昭宁转身,秀丽的面庞瞬间就让萧忘山清醒了过来。
现在不是公主了。
是他们家的表小姐。
萧忘山走进来搭话:“宁娘起得这么早, 可用过早食了?”
早?
昭宁默默看了眼外面透亮的天光,又扫了眼萧忘山眼下的乌青,不动声色行了一礼, “已在院中用过了。”回话完,目光又移至身后的管事身上。
管事是个察言观色的,当即告辞, 并遣散了院中打扫的婆子。
“舅父, 坐。”昭宁搀着萧忘山坐至上座。
她能看出萧忘山气色不佳, 想必是为萧怀恕操心了一整夜, 特意熨帖地递上一杯新沏的热茶。
这种待遇是在萧怀恕那里从未有过的。
萧忘山受宠若惊之际,就连头胀脑热都减轻了不少。
“听管事的说,宁娘主动消减了月钱, 那你院中可还够花?”说着,萧忘山便想给昭宁掏银子。
昭宁不觉沉默。
……果然是一脉传承吗?父子俩开心了都喜欢给人爆银子。
昭宁赶忙拦住萧忘山:“舅父不必铺张,我银钱够用。冒昧来找舅父,也是为求一事。”
萧忘山听闻,立马顿住了动作。
萧府人丁稀疏,如今院中空荡,四下无人,仅有个管事也是在院门外守着,所以昭宁不怕人听到,直言不讳——
“此话可能会唐突伯父与晏之,但阿宁非说不可。”
她的称呼是伯父。
萧忘山不由得诧然,旋即坐直了身子,“宁娘直说便是。”
昭宁低掩长睫,犹疑了少顷,才道:“我想问舅父,当年的事除了院中几人,还有多少人知晓?”
萧忘山心底一颤,惊讶间倒吸口凉气,白眉下的双眼不由得瞪大,愕视着昭宁。
短暂的诧异过罢,便是腾涌而过的怒气。
他早知萧怀恕对公主情根深种,一片痴心,然公私要分,有些事断不能轻易脱之于口,更别提那人还是公主!
他看他真是被冲昏了头,才敢让公主知道这等秘事!
萧忘山深知昭宁并非口无遮掩的人,可她再怎么说也是皇帝的女儿,稍有不慎若传到了皇帝那里,萧家整个九族不保。
萧忘山的脸色变了又变,昭宁就猜出他是迁怒给了萧怀恕,“与萧怀恕无关,是我那日不小心听到的,稍微打听了一下,就……”
萧忘山立马反应过来,“是向三娘打听的?”
昭宁默认。
萧忘山直气地捶膝。
昭宁佯装看不出他的愤愤,“这件事更和三娘无关,是我从她的三言两语中推测出来的,也请舅父不要迁怒三娘。”
这个也不能迁怒,那个也不能迁怒的,一时间让萧忘山无话可说。
不过除了那逆子,以萧忘山的品性自是做不出迁怒下人的行为,只是这事能被昭宁发现,有朝一日就会被旁人发现,要是再传到皇帝的耳朵……
他打了个寒战,不敢细想后果。
“舅父放心,我知此事体大,自是不会胡言。正因此事重大,才匆忙求见您。”
昭宁嗓音清澈,萧忘山深吸一口气,缓缓看过去:“宁娘倒是说说,想让舅父做些什么?”从楚严登门那日,萧忘山就猜出时局已变,再到今日昭宁登门,恐怕这事已经落到其余人耳畔了。
这也是萧忘山最怕的。
昭宁简单思索一番,“萧怀恕前往徽州寻找崔问之,想必此事已传到了镇安王跟前。他既然不能明目张胆除掉萧怀恕,那么只能另寻他法。”说到这里,昭宁略有停顿,“萧怀恕行事清白磊落,若说污点,便也只有这一桩了。”
萧忘山眯着眼睛捋了捋胡子。
昭宁说得不无道理,镇安王行事谨慎,那逆子再不济也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做事前他自会掂量一二。
如果暗的不能来,那就只能择明路。
萧忘山说:“知晓此事的除了院中的管事和三娘,还有我那意识不清的娘子,最后就只剩下一直给珏儿看病的大夫了。”
昭宁闻声挺直脊背,“他现在何处?”
萧忘山摇了摇头:“那大夫是个目不能视的盲子,我自绥州回京后不久,就听闻他也因事搬离了绥州,好像是去了庞城。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