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武瞎子脱口而出,“萧珏早就死了!”
他再无先前的敬重,谨慎后退两步:“你们到底是谁?!”
武瞎子眼睛瞎了,心可不盲。
他记得清清楚楚,萧珏死的那日是绥州最冷的一天,早死的孩儿,从哪门子得来的媳妇?!
昭宁不语,目光自一脸茫然的玉哥儿和武兰脸上掠过,寂风背过身去,立马寻借由头将母子俩一同带出门外。
昭宁先拉过凳子让武瞎子坐下,“老翁先不必慌张。阿宁此次登门,为的便是萧珏一事,当然,作为回报,我会保证你们一家老小衣食无忧。”
武瞎子动了动眼皮,冷笑声说:“草衣亦可裹身;野果尚能果腹,何算忧也?惟德行有失,方属平生难洗之瑕。若想用这些蝇头小利就让我老爷子害人,姑娘还是免了吧。”
昭宁笑道:“老翁倒是敞亮,那我也不必瞒你了。”
她并不意外武瞎子的误会。
反而在经历种种不公后,还能保持此身淡薄,反倒让她刮目相看了。
**
一老一少在屋内谈论许久,时不时有几道爽朗的笑声传到门扉之外。
玉哥儿正在用木头棍扒拉着地上的鸡屎玩,每听外祖笑一声,便好奇朝里看一眼。
武兰不由得对疾风说:“也不知阿宁姑娘与外祖说什么了,好久没见外祖这般高兴了。”
寂风哪能知道。
她正心疼不久前送出去的银子呢。
寂风双手环胸倚着墙角,淡淡扫了眼正对院中仅剩的那只鸡,还有公鸡跟前,对着它眼冒绿光的玉哥儿,又抬眸扫了眼通红的天色,心里头有了个主意。
“他们估计还要一会儿,你领我进林里去。”
玉哥儿咽了咽口水,继续扒拉鸡屎:“这时候林子不安全,阿娘不准我去。”
寂风看向武兰:“我去猎些野味,保证不会让他出事的。”
一听要打猎,玉哥儿眼睛都亮了,立马站在了寂风身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武兰自是不想让儿子孤身进入林子里去,可想到寂风的身手,又不愿意拂了恩人的面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玉哥儿见母亲首肯,不由得扬臂欢呼,高高兴兴地领着寂风出了门,很快,身后那扇房门又被从里打开,老爷子满脸红光,最后还对昭宁说——
“放心,我定然不会让萧大人失望。”
他早已觉察到武兰就在身侧,扭头对武兰叮嘱——
“兰娘,将院里的鸡杀了,让阿宁姑娘尝尝你的手艺。”
武兰本就有此意,即便没有武瞎子提醒,也准备抓鸡来杀。
昭宁拦住祖孙二人:“两位不必忙碌。时候不早,我们也准备回去了。”
“这么早?好歹用过饭再走。”武兰生怕昭宁是顾虑他们家境,“玉哥儿领着那位叫寂风的护卫去林中打野味去了,估摸快回来了。”
武兰话音刚落,就见院外出现两道一高一矮的影子。
穿着草鞋,走在前面的小童手提着沉甸甸的猎获,蹦蹦跳跳,即便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知他此刻定是无比欢然的。
寂风跟在后边,步伐悠然。
两人都是满载而归,很快便出现在院中。
“阿娘!你看寂风姐姐给我们猎了什么来!”
玉哥儿撒丫子朝这头奔来,左右手各举着两只兔子和一只大獐子,眼眸晶莹地向武兰讨夸,这般样子倒有个孩童的天真模样了。
昭宁弯唇笑了下,对武兰说:“我的马车还在外面,难免不被人看到。该说的我都与老爷子说了。”她拉起武兰的手,顺势往她的袖袋里放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兰娘放心,你们母子俩会过上好日子的。”
全程注意到她小动作的寂风:“……”借花献佛,不外如是。
感受到袖间的重量,武兰第一反应就是推脱。
可昭宁比她快一步抽手,弯腰拍了拍玉哥儿圆滚滚的脑袋,“姐姐要走了,改日再来看你。玉哥儿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受伤,知道吗?”
玉哥儿也遇到过好人。
不过他们叮嘱的都是“要照顾好娘亲和外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要照顾好自己的。
年幼的玉哥儿不知抵在喉咙间的,那抹酸酸胀胀的感觉叫作什么,就连那份因成功狩猎的喜悦都被这股情绪冲淡了不少。
他遥遥望着那两人的背影上了马车。
待马车开始前行,玉哥儿突然挣开武兰的手追了过去,他疾奔在粗粝的大地上,嫌弃草鞋碍事,索性踢开鞋子跑,寂风余光扫到了那抹奋力狂奔的幼小影子,及时勒住了马匹。
玉哥儿微微喘着气,停在马车面前,透过帘子望向昭宁:“大人们总说考取功名才能光耀门楣,可是我不想考取功名,我只想留在母亲身边锄地,难道锄地就不能光耀门楣了吗?”
光耀门楣这词还是玉哥儿从街边的婆子那里听来的。
他讨厌官,他也不明白,外祖常把“修身慎行,恐辱先也”挂在嘴上,那些大奸大恶之徒,谈何修身慎行、光宗耀祖?玉哥儿只知是绥州的县老爷逼的祖父和娘亲远走他乡;只知庞城州府毫不作为,才害得一家躲藏其中。
若功名是成为奸恶之徒,他宁可不想要。
可是为什么,母亲仍是想让他好好读书?
玉哥儿不明白,也不敢问。
他害怕外祖失望,更害怕母亲不再爱他。
昭宁撩开帘子。
霞光铺了漫天,毫不吝啬地拢住大地,天空,层云,树影,还有眼前这个稚嫩的,灰扑扑的孩童。
他看向昭宁的眼神满是渴求。
昭宁不知该如何向这个幼年的孩子解释,顿了顿,才温言细语:“为官者食民之粟,亦为民兴利,高低贵贱只是世俗之见。你若想犁地,便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若想考取功名,便力学笃行,勤学好思,只要坚守本心,没什么是做不得的。”
对年幼的玉哥儿来说,这些话仍是过于深奥了些。
不过他又学到了四个字——坚守本心。
他的本心就是快点长高长壮,让任何人都欺负不了他娘亲。
“我晓得了。”玉哥儿仰头冲她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意,“谢谢你,阿宁姐姐。”
昭宁也对他笑了下,寂风扬鞭而起,马车迎着落霞越走越远,投落在脚边的黑色影子也越拖越长,越拖越长,转瞬便覆盖了整片天地。
天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088 而年幼的静
“这些就是全部了。”
烛火摇曳, 泛旧的窗纸上倒映出两道一高一低的轮廓。
崔问之取出个木质匣盒递给萧怀恕,木匣看着不甚起眼,也就比巴掌大些, 其中存放着镇安王一党多年来构陷忠良, 贪赃营私的层层铁证。
在那堆积如山的血证之下,萧怀恕一眼看到了写有谢家名讳的信封。
他将信封抽出, 轻薄几张纸捏在掌中毫无重量。
萧怀恕微敛着眸子没有说话, 也没有拆开, 只是沉默拿在手里, 目光平平沉沉,竟显得毫无波澜。
虽距谢家惨案已过十二载,可受恩师庇佑似如昨日, 一切清晰而历历在目。
崔问之不禁叹息:“朱宇被陛下下令赐死之后, 狱中已知自己成了他人的马前卒,便在行刑前夜写下一封告罪书, 又设法交到我手上,可一切为时已晚。”
告罪书不但罗列出镇安王的数条罪状,还有他受贿污蔑的全部始末, 虽说证据确凿,可惜那时谢家满门被灭,朝堂肃清, 宗亲又蒸蒸日上, 凭借崔问之一人根本无法抗衡。
他深知自己若留在朝野之上, 下场不会比谢家好到哪里去, 于是崔问之在镇安王动手前及时抽身,多年来带着这匣证据辗转各地,力求寻找良机, 为谢家平冤。
历经十二年后,机会终于来了。
“我已安排好车马,就在村尾。”萧怀恕回过神,“想必镇安王已经察觉,我会在追兵赶至前将你与夫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崔问之:“多谢少卿。”
“应该的。”萧怀恕小心收好匣子,想到昭宁在他临走时的叮嘱,顿了顿,轻声问道,“还有一事,想请大人为我解惑。”
崔问之惶恐:“少卿直言便是,不必如此拘礼。”
“听闻大人与姜闻忠姜大人有过联络,不知此事是否知情。”萧怀恕沉吟片刻,“云山事变后,那封弹劾静王的折子,到底写了什么?”
楚严能找到崔问之并非巧合。
当年太子薨于云山大火不久,姜闻忠再上奏之前,竟先与崔问之秘密回见了一次,翌日,那封弹劾静王谋杀太子的折子便递到了皇帝面前。
事情尘埃落定后的几年,楚严这才凭借着当年二人相见的线索找到了崔问之的下落,并一直暗中盯着他的动向,直至今日。
崔问之闻言大惊:“弹劾静王?”他脱口而出,“无稽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