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从首辅,开寒门,贬宗亲,世人歌颂他功绩伟大,到最后难免皮飘忽然起来,面对御史台接连的上奏弹劾,也不免对谢秉钧生出几分怨气来。
可他到底不是暴君,即便恼怒首辅权势滔天,也明白能走到今日全靠他扶持,没舍得轻易将他砍杀,只下令将人流放。
宸安帝以为这是保护,实则是将他谢家送向了一条不归路。
宸安帝忽然生出几分悔恨来。
若当时强势一点;若再坚持几分,会不会不一样了?
是他放任镇安王府,才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还有他的儿子……
他与望舒的亲生骨肉。
宸安帝闭了闭眼,事到如今竟对楚严生不出半分的责怪来,更多的是对妻子还有对简简的愧意。
是他放任……
才到了这个地步。
“既然如此,朕不妨将计就计。”宸安帝攥紧那张卷笺,“先不必打草惊蛇,朕得想想,想想该如何做……”
萧怀恕行礼告退,搀着王伯宗一同离宫。
等坐上轿子,王伯宗才问:“为何不向陛下说明你的身份?”
萧怀恕摇头:“还不是时候。”
皇帝看过那些证据,想必今夜就会重新翻看昔日的谢家卷宗。何况比起谢家,显然太子的背叛更让他深受打击,若此刻全盘托出,反倒让皇帝生起疑。
王伯宗叹息一声:“就怕镇安王不给你机会了。”
萧怀恕看过去,“他做了什么?”
王伯宗说:“今儿有人给我带信,说方执中进了镇安王府,我担心是为谢家那事来的。”
萧怀恕闻声低头,微微敛目。
王伯宗望向他说:“你对外已死,若镇安王真准备在朝堂之上揭露你,显然是冲整个萧府来的,还有——”
他肃下神情:“你当时行事过于草莽,姜氏的身份看似洗清,但根源在你,倘若方执中听从镇安王,上书御前,陛下定当下令彻查,即便陛下有心维护,可里里外外两幢大罪,能保下你,也保不住那将姜氏和萧府。”
萧怀恕抿着唇,没有说话。
“真到那个时候,你是出面,还是不出面?”
对于萧怀恕来说,这显而易见是个难题。
倘若他出面,镇安王和太子刚好借此良机抹除后患;若不出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整个萧府送死。
王伯宗知道他也在抉择,于心不忍,“好在陛下一直对谢家心存愧意,今日你又立下功劳,就算真的查起来,也有办法找到生计。”
“多谢师父。”萧怀恕轻一颔首,“我回去就与家父商议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王府已经到了,王伯宗下轿前又扭头看了他一眼,最后摇摇头,无奈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102 “臣——有
昭宁方才用过晚食, 就听窗扉被人从外叩响三声。
她扭头看着投落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轮廓,不禁诧异。
意外萧怀恕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湘儿正在小厨房洗碗, 她先推窗放人进来, 又小心落好门闩,好奇地打量他几眼:“伯父说你随王大人进宫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萧怀恕先去用她的帕子净手, 擦拭干净后开始逗她:“你不想让我来?”
昭宁瞧出了他笑容间的促狭, 恼得捶他一拳。
落过去的手被男人顺势带入掌间, 他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该说的都与陛下说了,就是只怕……”
昭宁睁着圆圆的眼看他。
萧怀恕不想让公主因他的这些琐碎事烦心, 可是也更怕公主被他牵累。
他攥握住她的手情不自禁收紧一分, 慢声开口:“镇安王怕是会在朝会上揭露我的身份。”
如今他假死,倒是可以高枕无忧。
偏偏背后是被他拖累的整个萧家还有昭宁。
昭宁错愕许久, “可与伯父说过?”
萧怀恕摇头:“我想先来见你。”
昭宁看出他的忧虑,笑了笑,抬手抚平他眉间的纹路, “不会有事的,我随你去见伯父。”
萧怀恕俯身,好离她更近些。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盛着昭宁小小的影子, 好似在他的世界里, 昭宁是他的唯一那般。
昭宁歪头:“你不信我?”
“信。”萧怀恕反手抱住昭宁, 将她搂得紧严密实, “除了阿宁,我谁也不信。”
嗅着怀间的暖香,萧怀恕原本躁动不宁的心情逐渐归于平稳。
他并未将昭宁的安抚之言放在心上, 倘若事与愿违,他会尽力保全萧府和公主。
昭宁还要换衣,萧怀恕先一步去了书房。
他将今日发生在崇政殿内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知萧忘山,自也没有遗漏谢家这一桩。最后还告诉萧父自己的打算。
要是穷途末路,他会主动认罪,是他杀了萧珏取而代之,仗着几年间立下的功劳,宸安帝未必不会放过萧府。
说这话时,萧怀恕满身的视死如归。
萧忘山:“……”
萧忘山:“难道公主未曾与你说过?”
听到父亲这般说,萧怀恕的神情中难得露出几分茫然来,片刻,困惑地摇了摇头。
萧忘山越看这儿子,越是觉得不成气候,忍不住冲他翻起白眼来,“你去绥洲之后,阿宁就觉察到了你的身份,特意来找我打听。若镇安王真要上书,你也不必惊惶,该打点的阿宁都为你打点好了。”
萧怀恕心头一窒,骤然起身:“阿宁何时……”
“不仅如此。”萧忘山说,“她还找到了当时为珏儿看病的大夫,救了那一大家子,他们定不会出卖我们。至于珏儿的坟……我也迁到了别处。”
萧怀恕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身后传来开门声,萧怀恕才恍惚转身。
昭宁踏着即将坠落的天光而来,身上橙白的衣裙仿若一抹将现欲现的霞光,随着她的步伐而浮动。
门被小心带上,公主笑意吟吟与他相望。
萧怀恕喉间滚动,目光陡然沉了沉,暗涌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浪潮。
“你……”他哑声开口,“为何不与我说。”
萧怀恕本以为先前的那句只是昭宁的安抚,结果却是……她真的为他安顿好了一切。
看样子萧怀恕都知道了。
昭宁满不在乎:“你近日繁忙,我没找到机会。”
哪里是没找到机会,分明是……不想借此邀功。
萧怀恕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悸动,问萧忘山:“那父亲将珏哥儿葬在了何处?”
萧忘山摆摆手,打着哈哈:“问这些做什么,埋都埋了。”
即便他不说,萧怀恕都能猜出来——定是和那些无名尸骨一样,葬在了荒山野坟里头。
说内心不为之触动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便是无尽的酸楚。
他本该死的这条命是借了萧珏的身份才能苟活于世,而属于他的名字早已在族谱抹去,最后就连入土都不得安宁。
萧母恨他,合该恨他。
更为可悲的是萧怀恕用尽一生都难以偿还这份恩情。
萧忘山背过他揩去眼角的泪痕,“行了,珏儿天性良善,即便知晓也不会怪罪。”
萧怀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昭宁的目光在父子两人身上来回游移,踌躇道:“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讲。”
萧忘山:“都是自家人,阿宁无需客气。”
昭宁垂眸:“……虽说一切妥当,可伯母那边……”
没有记错的话,皇兄就是因为萧母的一句疯言才产生了怀疑,镇安王既然真想打死萧家,自不会放弃这么好的可以利用的对象。
其他人也就算了,偏偏这是萧家主母,是萧珏的母亲。
闻言,萧忘山同样满脸愁容。
萧怀恕蜷了蜷指间,有片刻沉吟:“孩儿倒是有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萧忘山看向他。
“寂风的师父留给她几颗闭息丹,服下后气息暂绝,犹如假死。”
萧忘山瞪大眼:“你是说……?”
萧怀恕点头,“嗯。让母亲假死避祸。”
萧忘山转而拧眉:“若方执中真要上书,最迟就是这几日了,从上京回乡少说五日,如何赶上?”
听到这里,昭宁同样回过神来,“舅父也说了,回乡要五日,但走来上京同样也要五日!”
萧忘山愣了会儿神。
没错,说不准镇安王府早就将萧夫人接来上京了!
他顿时慌了神,“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萧忘山担心夫人的身体经受不住长途跋涉;也怕事情泄露,全无转圜之机。
萧怀恕轻言安抚:“父亲不必担心。”他说,“我们每月都会寄家书回乡,哪怕他们有心截堵,可时日一长,难免传出耳风。”
“你是说,你母亲也许正在回京的路上?”萧忘山依旧心神不宁,“可、可我们如何得知她走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