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昭宁出生了。
他躲在暗地里,看母亲抱着她,亲吻她,用包含爱意的眼神望着她,每当楚严靠近时,面对的却是她歇斯底里的吼叫,还有满是愤恨的抗拒。
那时起他就知道,他想要的无一人给他;所以他这辈子只能争。
头止不住地痛了起来。
身体己承受不起这般发泄,楚严任由痛苦蔓延过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昭宁从未见过楚严这般疯癫的模样,她不禁恐惧,惊恐让她屏住气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我找到了原因。”楚严终于平静了下来,哑声道,“那块玉佩,你还戴着吗?”
玉佩?
怀着顾虑,昭宁小心摘下了身上的锦囊。
“打开看看。”
昭宁看了眼楚严,又看了眼手上的东西,最后警惕地后撤两步,将玉佩取出,可是看到的第一眼,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玉佩的纹路不知何时被取代,变成了她曾见过的——枯枝叶纹。
不对,有些地方不一样!
原本的三条新芽,不知何时全部凋零,这让玉佩显得格外空荡凄清。
昭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困惑地面向楚严。
他眉目间的神情更为讽刺,心底的凉意一寸没过一寸:“果真如我猜测的一样。”
昭宁不解:“什么意思?”
楚严眸光空寂,像是问昭宁,也像是自问:“你可信因果?”
昭宁听不懂他再说什么,着急地向前几步,“我不懂,这玉佩明明是舅舅送我的,你怎么——”
“不是。”楚严摇头反驳了她的话,“它从来不是什么满月礼。”
昭宁愣住。
楚严亲眼看见,昭宁满月那日,柳皇后摘下胸前的玉佩,滴了自己的血之后,戴在了昭宁身上。不知是何种情绪作祟,楚严暗中将玉佩丢弃,当天,柳国舅却又打了新的玉佩给了昭宁。
再到后来,丢弃的玉佩出现在了曹莹莹身上,直至今日,又回到了昭宁手上。
宿命因果。
原来……这就是宿命因果。
一切都是注定好的命数
楚严紧紧闭着眼,满心悲凉。
“有人……将还阳的机会留给了你,因此,你要付出一些代价。”楚严说,“今日因果圆满,恭喜你,昭宁,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回到你原来的位置。”
昭宁怔怔望着手上的玉佩,等听到楚严说话,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谈论过往,她却没有再承受那份苦痛。
“你知道我不能说?”
楚严冷漠地闭了闭眼:“很好猜,不是吗?”
以昭宁对他的依赖,还阳的第一件事就应该来找他,可她没有,那时楚严便明白,她不是不来,是不能。
眼前的光影一点点变得模糊,昭宁攥紧玉佩,忍不住追问:“你说有人把还阳机会留给我了,那人是谁?”
楚严冷笑一声,“昭宁,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大度。我此生不得周全,怎会让你事事圆满?”
聪明如楚严,从杀死曹莹莹那刻起,他就隐约猜出了一切。
从前他不知道母后为何如此恨他,后来他明白了。
三支新芽是三次死而复生的机会。
也许她真的来自更遥远的未来,第二次又带着玉佩成为曹莹莹;第三次,回到过去,成为柳望舒,成为他的母亲。
她在这里遭受了无尽的苦难,听到了他的秘密,所以恨他,厌他,正因知晓未来,才将最后一次机会留给了昭宁。
如今三次生机已用,他这个种下因果之人也因此伏诛,代价还尽,她终得自由。
最后只有他,他这个恶人受尽了惩罚。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昭宁竟鬼使神差说:“你既没有那么大度,又为何留我……”
他能杀她一次,也能杀她第二次。
偏偏他没有那样做,这让昭宁尤为痛苦,就好像……好像他本对她有所真情一样。
楚严漠然。
所有情绪如层层潋滟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最终归于无尽的寂静。
“还重要吗?”
是啊,还重要吗。
她再也回不去她原来的身躯;他也从高高在上的太子,堕入尘烟。
“简简,有些事,是早已注定的。”他嗓音单薄,“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
“杀我也是吗?”
“是。”
像是为了确定什么,回答时,那双望过来的眼神没有任何犹豫和躲闪。
昭宁浑身都因着视线痉挛了一下,眼泪顺着面颊无声滚落。
“可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选择……你来做昭宁幼年时的兄长。”
昭宁最后又看了楚严一眼,透过那张苍白寂寂的面容,看到的却是那个稚嫩清俊的少年,举着她,奋力地往槐树上托举。
最终,放下了。
昭宁重新戴上斗篷,转身离去。
门渐渐在他的身前闭合,苍凉的天照,院中凄切枯零的树干,最终都被一同剪碎。
屋内只有楚严一人。
他拿起桌上的画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不禁想——若他没有争,一切会不会不可能?
转而又觉得想法荒谬。
命数早已既定,他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可他不甘啊。
他就是不甘。
凭什么是他?为什么非得是他?
楚严自袖间取出一枚黄金打造的环佩,上面刻着岁岁平安几个小字。
这是昭宁在他十二岁生成时送的。
不过她应该已经不记得了。
楚严含着那枚黄金,嚼着满嘴的血气,缓慢咽下。
他最后看到了荒凉的天光,看到了形单影只的少年,当无尽的黑暗飘落之时,耳边响起的竟是孩童的稚言——
【护汝常安宁,无忧至少年,哥哥,你给简简写的是什么呀?】
【让简简好好长大的意思。】
【长大要多大呢?】
【等这棵树高过院墙的时候,简简就长大了。】
长大真的好吗?
他想,一点都不好。
母亲,这样的结局……就是你所求的吗?
楚严等不到答案。
一如曾经所度过的每个日夜。
——无人回应。
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他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了椅子上,再无动静。
**
四月二十,春将尽。
宸安帝病危。神志不清时,嘴里念叨的都是昭宁的乳名。
到底是父皇,明阳心有不忍,央求昭宁进宫见他最后一面。
到四月二十一,夜,昭宁假扮宫女,随明阳进了皇城。
寝宫灯火长明,照尽冷清。
这是昭宁自幼生长的地方,一砖一瓦都让她熟悉万分,然而时隔一年多,再次伫立其中,不属于自己的气息裹挟着她,让她陌生。
殿内所有宫人都全部遣散,轻薄的帘子隐约映出一道沧桑的影子。
昭宁缓慢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宸安帝似有察觉般,跟着扭过头来。
他平躺着,盖着一床厚厚的床褥,可褥子下空空荡荡,好似空无一人。
昭宁有些认不出来,不相信这是自己的父皇。
陈年旧疾随着他上涨的年岁愈加猖狂,最终如蛀虫一般将他从里至外蚕食殆尽,只留下一具勉强喘息的,即将枯尽的肉躯。
“父皇,我来看你了。”明阳坐在床边,抓着皇帝的手,低下头去轻轻唤他。
所有的恨啊,怨啊,在面对这样一副身躯时,尽数消散。
宸安帝浑浊的眼球先映出明阳的泪,最后竟看向了她身后的昭宁。
“简简啊……”
他抬起手,指着昭宁喊。
“简简……简简啊。”
明阳惊讶地转头看去,她无声擦拭去泪痕,松开宸安帝的手,默默退到了外殿。
宸安帝一直看着她。
昭宁原地踌躇几息,才跪坐到床边,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宸安帝的眼神猛地就清明起来。
他欲要起身,可身体不允许他这般做,最后只能一瞬不瞬凝视着眼前这张清丽的面庞。
宸安帝笑了笑:“朕第一次见你,便觉得熟悉,却始终不敢认。”
昭宁感觉到心口处钝钝地疼,一股酸涩直直往咽喉处冲。
“可你认出我了。”
“是啊,朕认出来了。”宸安帝说,“父亲会错过女儿一次,但不会一直错过。”
他笑容宽和,望向她的目光是独属于她的爱怜。
这双眼神望着她长大,也望着她离去。
昭宁垂眸,看到自己的泪水坠在床边,洇湿一片。
“……所以你赐我封号,不是因为我与明阳瞒天过海,而是你认出我了,对吗?”
宸安帝默认了昭宁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