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莫名让她耳畔发麻。
昭宁不知道耳朵为什么突然变得滚烫起来,她伸手捏住热热的耳垂,发现他唇边噙笑,这样温柔的神情对旁人来说难得一见,可昭宁却是日日都能看到的。
萧怀恕不爱说话,但每次,都会这样偷偷看着她笑,被抓住后又像个没事儿人似的错开眸光。
想到过往,联合近日来的种种,昭宁鬼使神差地,从嘴里冒出一句——
“萧怀恕,你是姜灵薇的表哥,还是……萧怀恕?”
他俯身靠近,“你说什么?”
萧怀恕垂着睫,神色专注而冷淡,好似之前的画面都只是昭宁一厢情愿的错觉。
她摇摇头,“没什么,我先回去了,你准备好就告诉我。”
“嗯,回去吧。”
昭宁转身进院,到门前时情不自禁地回首相望。
青石铺就的小路已空空荡荡,不见了男人的身影,昭宁顿时感到荒谬。
还阳,重生,穿越。
这样的事情向来只出现在记载着灵异怪神的话本子上,她向父兄开口都何其艰难,更别提萧怀恕只是个闲来接触的外男。他任职大理寺少卿,生来冷静,怎会相信这种事。
对她的这丝好,说不定就是他的谋略和手段。
说不清道不明的,昭宁竟离奇地松了口气,她潜意识不想让萧怀恕相信,或者说——生来高贵的公主,不愿被他看到自己跌入泥尘时的狼狈。
待那道清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萧怀恕才重新现身。
日光下沉,他眼中神情晦涩难懂。
“是萧怀恕。”
萧怀恕的声音很轻,最后又悄悄在心里面补充——
是公主的萧怀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027 “萧怀恕,
五月二来。
天气还没进六月, 日头就跟着烧灼起,可以预料今年定是个旱夏。
上京城门前,每天排队进城的只多不少, 长长的队伍中有道影子分外扎眼。
汉子身高九尺有余, 庄稼人的打扮,一身扎实的肌肉看起却像是猎户, 他一手牵着驴车, 后面的板子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家当还有一床被褥, 从凸起的弧度看, 上面显然躺着人。
即便是在普遍男高女壮的上京,汉子这个头也过于突眼了些。
排队无聊,旁人大着胆子上前搭话。
“郎君是奔亲的?”
壮汉瞥他一眼, 没回答。
那人遭了冷落, 不免讪讪,揉了揉鼻子回自个儿位置待着了。
队伍循序渐进, 几刻钟后就轮到了壮汉和他的驴车。
男人伸过那只粗糙的大手,将两张薄薄的路引递给守城卫,“我和我妹妹的路引, 请官爷过目。”
高大郎。
高二花。
守城卫扫过两人名字,又在女孩的生辰上停顿视线。
另一人开始检查板车上的货物,正要将被褥扯起时, 壮汉一把挡住了守卫, 声音带上几分急色:“官爷, 这里面躺着的是我妹妹, 就不必检查了。”
守城卫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规矩就是规矩,你要不让她起, 要不我们亲自上手。”
壮汉没有办法,只能亲自拉开了被褥。
待看到躺在上面的姑娘时,左右两边的人齐齐倒吸了口凉气。
——在这么热的天气,那姑娘却穿着厚厚的袄子,满脸赤红色的疤痕,蜈蚣似的趴在整张脸上,从躺下的姿势看,估计腿上也有明显的残缺,守城卫皱了皱眉,露出了明显倒胃口的表情。
壮汉解释道:“家里的房子走了水,幺妹儿没跑出,脸毁了,身上也动不了。听说上京的大夫好,所以才想着带过看看,还望官爷行个好,别让孩子下了。”
守城卫自然说不了什么,摆摆手让他们过了。
等驴车吱呀呀进了城,其中一人和另一人对了个眼神,然后一人转身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驴车穿过街巷,一直到南街最远的破落门前停下。
窄小的院子放不进驴,壮汉先卸了板车,然后把被褥连同里面的女孩一同抱进了屋。
等门关上,壮汉才对炕头上已经坐起的昭宁歉意行礼:“冒犯小姐了。”
全程裹在红色被褥里的女孩,或者说是昭宁,她迫不及待地挣开那厚重的褥子,对壮汉摇摇头:“谈不上冒犯,倒是辛苦李大哥拉了我一路。”
装凶了一整天的李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了来分腼腆地笑,“不算辛苦,这么热的天,小姐才辛苦。”
李振和寂风一样,都是萧怀恕养的暗卫,不过李振干的都是远线,不像寂风能贴身跟着,所以这次叫他回,他还挺惊讶的。
昭宁身上还穿着那件薄袄子,近六月的天气,热得脖颈通红,更别提脸上还涂着厚厚一层假面。
李振思索须臾,道:“他们白日不敢出,不如小姐先把衣裳换了,免得捂出热病,我去外面守着,有事的话小姐喊一声就成。”
昭宁是热得发闷,对此没有异议。
等李振出门,昭宁这才急忙脱去旧袄,换了身清爽的衣裳,这一换,她人都跟着爽利了不少。
就是脸上不舒服得很。
昭宁忍不住抓挠,挠到的却是石膏样的伤疤,无奈,昭宁只得暂且忍下不适,掏出随身揣的小镜子照了照,这“烧伤妆”是寂风帮忙仿化的,不知用了什么东西,看起惟妙惟肖,听说除了专门的药材,就连水都冲洗不掉。
一日多前,萧怀恕和昭宁制定好引大公主出水的方案。
萧怀恕当天就让人在外置办了两处宅子,一处城外,一处坐落在城中最南边的小院,还有一张记着昭宁生辰八字的路引,准备完全后,他派了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假装是昭宁的兄长,二人坐着驴车一路从外宅进城。
昭宁毕竟来七,体型区别于真正来二岁的孩童。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她假装在火灾中烧毁了面容,就连双腿都被砸下的房梁不幸压断,高大郎不得已,这才带着妹妹上京治病。
萧怀恕事先调查过,守城卫里有大公主安排的眼线,相信过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到大公主耳边,昭宁做的就是引狼出洞。
为了给这些贼人机会,李振没有耽误,进城的第一天就四处打听医治腿病的大夫。
不出所料,不过半日就找到了愿意医治的老大夫,不过对方年迈,不方便出门,要李振拉着患者过去看才行。
李振和昭宁都懂这是圈套,彼此假装不知,和对方约了个时辰,李振回院里通信。
“约好了,晌午一过我们就去,小姐记得提前服药。”
昭宁点头,等到外面传陌生的脚步声,昭宁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里面的一颗药服下。
这是特制的软骨散,昭宁专门和寂风要的,一旦喝下此药,将全身瘫软动弹不得,药效持续两个时辰左右。
萧怀恕怕有风险,开始不让她服用。
但明阳和那些看门的又不是傻子,到时候定然会试探她是真瘫还是假瘫,与其到时候真被他们打断腿儿,不如提前准备。
萧怀恕听罢,这才打消顾虑。
等晌午一过,李振就把昭宁放在板车上,亲自拉着出了门。
过带路的小童谎称是老大夫的学生,但从仪态和说话的方式看,昭宁和李振都知道这八成是个小太监。
他打量了几眼板车上软绵绵的昭宁,顺势问了一句:“不知姑娘是何时出事的?”
“两年前。”李振说,“镇子里的医馆都看病了,药喝得多,个头倒是催长了不少,但身上就是不见好,没法子,只能领到上京看看了。”
李振倒真像个为妹妹操心的哥哥,说话的时候眼眶带泪,情真意切。
小太监恍然大悟,“怪不得看体型不像是来二的。”
昭宁虽然是装瘫软,脸也做了伪装,但个头做不得假,这一番说辞是李振早已准备的。长久喝药确确实会改变一个人的精神面貌,小太监暂时没有起疑。
李振一边走,一边暗自记着路线。
穿过热闹的街巷,到了偏远的一处小院,小太监叩响门扉,主动放下门槛让板车通行。
“两位稍等,我去请我家老先生。”
小太监走后,又命小厮送上一壶茶。
为了不惹人怀疑,李振假模假样地喝了两口,其实全灌在了袖口里。
“要带姑娘去内室,恐怕不方便郎君跟着。”小太监过通禀,毕恭毕敬的,脸上还带着笑,“郎君不如在这里等着?完事了再叫你。”
高大郎装作犹豫,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小童招了招手,叫个壮实的女子背起了昭宁,脸上仍笑意吟吟的,李振眯了眯眼,咚的一声晕在了地上。
小太监哼了哼,不屑地用脚尖踹了踹他,确定人晕死了,才抬手一挥:“呀!拖到河里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