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恕余光扫过昭宁的泪痕,指尖蜷了蜷,忍不住将一条帕子递过去。
哭得眼泪模糊的昭宁看到视野里多了条手帕,登时僵住。
她慌里慌张地擦干净眼泪,接过手帕上前递给了明阳,“大公主想开就好,相信公主在天之灵,不会与大公主计较的。”
她宽宏大量,才不会在意明阳对她做的那些错事。
明阳愣了一瞬,仰头对上昭宁那张经过易容,变得丑陋不堪的脸颊。想到自己的丑态全被眼前的女子看到,免不得羞愤。
明阳没有接受那条手帕,缓缓起身看向萧怀恕,全然是无视了她。
“萧卿想让我怎么配合。”
态度已软化了许多。
虽被无视,昭宁并不感到尴尬,攥紧手帕退至萧怀恕身后。
萧怀恕没有隐瞒,“大公主不觉得奇怪么?”
明阳:“什么?”
萧怀恕一语道破:“所有人都认为大公主与昭宁公主关系不睦,那么是谁知道你的心思,又抓住这一点让你听信巫蛊,举办仪式的。”
之前每天,昭宁都是浑浑噩噩,哪曾想过这一点。
经萧怀恕这么一提醒,后背立马窜上一股凉意。
“你的意思是……我宫里存了眼线?”
萧怀恕没有否认,微微压低声音:“柔妃失宠,五皇子失权,三皇子被委派襄州,但任谁也看出来,三皇子整日颓靡,难担大任。若再借大公主的手铲除贵妃,大公主觉得宫里还剩下谁?”
明阳脸色发白:“大皇兄。”
苏贵妃膝下的两个皇子虽相继夭折,但因着她的祖父,也就是苏庆元,生前待人宽厚,在朝中人缘颇有威望,继而导致苏贵妃在朝中根基深厚,依旧不容小觑。
皇帝还年轻,若对膝下的三个皇子都不满意,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和苏贵妃再有一个皇子。
如果借着明阳的手铲除了苏贵妃,苏贵妃失了势,皇帝又下过明令不再纳妃,最后就只剩下——
“安嫔。”
萧怀恕似是没看到她眼底的惧色,声音收敛,“你的事情想必已经传出去了,不出明日,御史台就会出言弹劾。”
明阳:“你想让我怎么做?”
想到可能会牵连母妃,她此刻才由衷地感到后悔和惧怕,所幸事情没有走到最后那一步,一切还有转圜的机会。
萧怀恕说:“我会放出假消息,谎称找到三位少女的尸身,在那之前,大公主在府上静候,若圣上传唤,你只需在御前假装不知,剩下的交由我。”
明阳不安地点了点头,这时才想起旁边的昭宁。
觉察到她的担忧,萧怀恕道:“这是我的人,大公主不必担心。”
明阳还是不安:“我、我做下了错事。”
那副慌乱无主的样子又让昭宁觉得她真是不争气,“事情已成定局,大公主可以过后弥补,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心神,切莫被人发现了端倪。”
被一个不知名的小辈教训了,明阳脸上火辣辣地。
尽管还有许多问题,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发问的耗时间,萧怀恕仰头看向穹顶,“地穴可有后门?”
“有的,我身后就是。”她伸手一指,正是道士先前想要逃走的那个方向。
萧怀恕点头:“大公主来的时候可有易容?”
“……我就披了斗篷,不过遮挡得很严实。”
萧怀恕继续问:“你手底下的人可以信吗?”
明阳说:“都是我的亲信。”若非可信,也不会让他们插手。
萧怀恕已经有了打算,“你现在原路返回,我会命人在不远处的河边伪造出有人烧纸的样子,到时候圣上问起,你装作难以启齿,最后再说想为昭宁公主祈福,其余的一概不知。”
听到这里,明阳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现在就走。”
明阳匆忙戴好披风的兜帽,扭头问二人,“你们呢?”
萧怀恕眉眼淡淡,“放火,烧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
第30章 030 “并非误会
火舌呼啸着蹿入夜幕, 昭宁坐在马车里向外看,半片天空烧成鲜艳灼灼的红色。
昭宁看了一眼就放下帘子,马车载着两人, 一路颠簸地离开这处偏远的庄子。
“明阳……”昭宁一转变了称呼, “大公主会安好无忧吗?”
萧怀恕说:“无忧谈不上,定能安好。”
昭宁趁机询问:“你准备怎么做?她们真的不会说出来?”
便连成年人都做不了守口如瓶, 昭宁不相信几个半大的孩子就能守住秘密。
就算她们有心不说, 难保后面的家人愿意隐瞒。
萧怀恕斜睨她一眼:“你觉得那三人的状态如何?”
昭宁认真回想了一番, “都不错, 大公主没有丧心病狂到苛待她们。”
虽然限制了她们的自由,但一个个都是唇红齿白,除了受到不小的惊吓外, 起码没吃皮肉之苦。当然, 昭宁并不觉得心理上的伤害就不是伤害,尽管欣慰女孩们没有受到体罚, 对明阳的行为依旧不甚认同。
萧怀恕颔首:“对,她们没有遭到苛待,那么对大公主的恨就不会太深, 只需将过错都推到道士身上,再威逼利诱一番,念在家人的份上她们都会避而不谈。至于他们身后的家人, 对此更是一概不知。”
年纪小自有年纪小的好处。
陷入那样的恐惧当中, 她们未必有心记住谁是谁, 寂风再刻意引导一二, 这个年纪的孩子自会晕乎乎信了,就算父母亲有心深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一听涉及皇权, 大多选择息事宁人,毕竟平头老百姓就算再怎么贪图富贵,为的也都是身后的小家。
昭宁想了想,她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突然被绑走不说,又经历了几天几夜的恐吓,定然是害怕大于生气。要是最后能顺利活下去与家人见面,哪里还顾得上追问是非对错,只想快点把这段噩梦般的经历彻底忘掉,至于真相是什么,都不重要了,能活着最好。
想明白后,昭宁暂且不再为明阳忧心,转而想到另一个问题。
她的目光瞟向萧怀恕,奔波一整日,他早就累了,正闭目养神。细看之下,他的眉眼无一不显得俊逸好看,面颊干净,像是一块美玉,睫不算长,但很茂密,乌沉沉地压在眼皮上。
昭宁瞧得真入神,冷不丁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昭宁并没有被抓包后的慌乱,顺势而问:“大公主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萧怀恕眼中一闪而过茫然。
昭宁:“说你对逝去的公主一腔深情。”
昭宁敏锐地觉察到他瞳孔中的情绪有变。
这种慌乱的神色很少出现在他脸上,昭宁好心情地勾了勾唇,“我听说,圣上有心将你许配给昭宁公主,表哥对此可甘愿?”
她的语气完全是打趣。
萧怀恕抿了抿唇,低低地嗯了一声。
昭宁没听清,不由得挪动屁股靠近,把耳朵贴过去,“表哥说什么?”
她白嫩的耳垂挂着粉色的坠子,一摇一晃,他的心跟着一起一落。
萧怀恕恍惚出神,伸手捏向那来回摇晃的珠子。
他温热的指尖不小心与柔软的耳垂摩挲而过,昭宁敏感地退了一瞬,仰头错愕地看着萧怀恕,他垂着睫,视线不知落在何处,昭宁的心无端乱了几息,更无暇求证其他,匆忙地坐直了身体。
“你想听什么。”他突然开口,嗓音清冷地回荡在逼仄的车厢。
昭宁被问住,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见此,他低头闷笑。
这回换昭宁感到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在笑——”萧怀恕刻意放慢语调,“如若我成为驸马,那……”
他望着昭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就没有现在的表哥了。”
昭宁愣住,头脑因他的一句话变得一片空白。
马车不知何时停稳,外面传来富贵的声音,他们已经回到了萧府。
萧怀恕先下马车,冲她伸手。
昭宁呆呆地把手搭放上去,萧怀恕收力握紧,拉着她稳稳落地。
已是子时。
更深人静,月光爬了一地,如流淌的河。
两人肩并着肩,直到到了北苑,彼此都没有说话。
“晚安。”萧怀恕在门前停步,最先告别。
昭宁回了晚安二字,心绪不宁地进了院子。
一整晚她都在思考萧怀恕的那句话,想其中的深意,想这里面微薄的可能性。
可是可能吗?
要是可能,萧怀恕如今又是怎么想的……
更糟糕的是,以眼下的这种情况,就算昭宁有心找个真相,也难于求证。她不由得叹息一声,睡不着,掀开被子来到了窗前。
月色半隐雾中,罩一池清寂,也拢华院奢靡。
睿王府内,王妃院中的灯仍亮着,楚仁坐在拔步床里泡脚,睿王妃正拿着一张信纸慢慢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