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长子天性老实敦厚,老实本不是什么贬义词,甚至代表了一种为人踏实,值得信赖的本性。可是老实这两个字放在皇子身上,便成了平庸,偶尔也能取代无能。
今天他说的这番话,换作楚为,或是楚严,换作任何一个皇子或者王爷,他都会大发雷霆,然而对于憨实的楚仁来说,宸安帝实在生不出气性来,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萧怀恕不会这么凑巧地和他上状同一件事,十有八九提前得知了什么口风;至于这封信……八成是背后有人祸水东引,想顺势铲除贵妃,再借此事让长子和他生隙。
宸安帝不动声色,却暗自将阶下的镇安王和楚为打量了个遍。
最后,双目缓缓地落在镇安王身上,又轻描淡写地收回。
觉察到父皇的失望,楚仁暗自红了眼眶。
“先起罢。”宸安帝对着楚仁说,“等卢承恩回来再说。”
楚仁憋着眼泪,僵硬着起身。
殿前司的快马带着卢承恩,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跑完了三户人家。
卢承恩哼哧带喘地跑进大殿,连气都没来得及顺,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始复命:“回禀圣上,那三名少女已在昨夜和家人团聚,臣生怕他们瞒报,便严厉审问一番,几人的说辞与萧大人所说的没有差异,确实是邪道绑走了她们,不过并不是用作法阵,而是想将她们卖进花楼柳巷,至于那别苑,只是个暂时用作中转的地方。”
问话的时候,三个女孩回答的都是磕磕绊绊,满脸恐惧。
虽然每人的言辞有些差异,但都大差不差,考虑到她们毕竟年幼,加上经历了几天几夜的囚禁,恐慌在所难免。
宸安帝问:“可有提过明阳?”
卢承恩:“三人知道大公主,但知道的是大公主的身份,至于其他,皆是摇头。”
三人完好无损,光是这一点,就让楚仁那封信上的内容不攻自破。
宸安帝微微垂眸:“睿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仁汗流浃背,又想要跪。
宸安帝烦躁地摆了摆手,起身面向群臣:“朕曾下过严令,凡我大兴国土,禁绝一切厌胜之术。既然睿王当朝状告明阳,不管此事是真亦假,朕为天子当以身作则,以正视听。传令,召明阳进殿。”
李公公前去传旨。
宸安帝的眼神幽幽落在楚仁身上,“睿王,倘若此事为虚,你该当何罪。”
楚仁脸色一白,扑通跪倒在地。
楚为距他几拳间,余光轻轻一扫,就能看见大皇子颤抖的肩头和紧紧蜷在一起的拳头,他心觉嘲讽,不由得发出轻嗤,便连近日萦绕在心头的阴霾都消减了许多。
楚为微微挺直脊背,没再分给他任何眼神。
却不承想,身后的萧怀恕正在暗中观察着他,就连宸安帝掠过他时的表情都带上了三分冷淡。
几刻钟过后,明阳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032 “你是说…
大公主明阳着一袭绛紫色的衣裙, 明艳的色泽和沉闷的皇殿格格不入。
“拜见父皇。”
迎着群臣注视,明阳仪态从容,叩拜皇帝。
她直视着殿上的宸安帝, 却敏锐地觉察到身侧有人颤抖。
宸安帝一言不发, 只让李公公将那盘东西呈下去。
明阳一眼注意到上面几张有着烧焦痕迹的黄纸,她的思绪跟着一钝, 别开头, 佯装不知——
“恕女儿愚钝, 父皇这是何意?”
众臣面前, 宸安帝也假装没看懂她的装傻,“你的大皇兄状告你,说你伙同邪道, 囚禁少女, 且盗取昭宁的发丝开展祭祀。”
明阳大惊失色:“父皇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她急切地看向跪在身侧的楚仁,着急逼问:“皇兄从哪里得知的口风?至于盗取头发更是无稽之谈!莫不是背后有人编排, 成心破坏你我间的关系?”
楚仁没有抬头,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都在跟着打颤。
明阳面向宸安帝, 竖指起誓:“父皇,女儿敢发誓没有做出这种事。当日负责看守宁华宫的守卫定然还在,不然叫他们上来与我当面对质, 问问我是什么时候盗取的头发。”
楚仁耳尖一动, 找到疑点:“你怎知父皇指的是御祭上发生的盗窃之事?”
明阳冷嗤一声, 反问楚仁:“不然呢?父皇既说你诬告我窃发, 那就不可能是昭宁还活着的时候发生的事;既然不是在御祭上,难不成是我掘了昭宁的墓?”
“放肆!”
宸安帝突然发怒,掌心重重拍向龙椅。
明阳和楚仁皆是一颤, 急忙叩头,身后的大臣接连跪地,宸安帝怒视着阶下的兄妹二人,攥紧扶手——
“这是朝堂!不是东街的菜市口!你们兄妹不顾情谊相争也就罢了,竟还口无遮掩亵渎亡妹,简直不孝不悌,令朕心寒!”
“儿臣失言,请父皇息怒。”
“请圣上息怒。”
宸安帝气得头脑发胀,他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住胸口的郁气。
“朕认得你的笔墨。上面又写了你妹妹的闺名,你只需解释,它为何出现在郊外别苑,难道真如睿王说的那般,你罔顾皇法,背着朕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吗?”
明阳紧紧咬着下唇,双眸不敢对上宸安帝逼人的视线。
她的迟疑放在楚仁眼里便是心虚,宸安帝神色威仪,不禁加重语气:“说!”
“我……”明阳的眼泪落了下来,“我是去了郊外,不过……我只想给昭宁烧一些纸钱。”
楚仁诧异地看向明阳,就连楚为都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来。
她小声啜泣,虽是演给皇帝和群臣看,但说的每个字却都是发自肺腑:“这些年来,我碍于面子和旁人的声音,一直不肯和昭宁亲近。可在这深宫里,我只有那昭宁一个妹妹。”
明阳仰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我不敢明目张胆地做这些事,我害怕别人说我逢场作戏,说我利用着亡妹来博得父皇的宠爱。可是父皇……我失去过两个兄弟了,他们可都是我的亲弟弟啊!我不能接受……昭宁也和他们一样而去。”
她哭到喉咙发哑,满殿只有她的泣声回荡。
宸安帝握紧龙椅扶手的双手缓缓松开,望着哀哀落泪的女儿,脸上不禁动容。
他想起了那个夭折的次子,那是他和贵妃的第一个孩子,虽算不上钟林毓秀,却也冰雪可爱;过了几十年,宸安帝竟有些想不起那孩子的模样,就记得他临死时,泪水哗哗地看着他的眼神。
还有太子,他最得意的孩子,找到时烧成了一块炭。
最后……是他可爱的昭宁。
身为帝王,他甚至都不能像普通的父亲那般为死去的孩子哭泣;不能日日夜夜守着他们坟前诉说思念。
宸安帝长长叹息一声,怨啊,气啊,此刻随着对逝去孩子们的思念,都化作了过往烟云。
“睿王,你可有异议?”
睿王砰砰磕头,身前的地皮湿了一大块。
“儿臣……是儿臣愚钝,错怪了皇妹,害得昭宁泉下不宁,也让父皇伤心,请父皇责罚。”
他匍匐下来的脊背正对着宸安帝,此时颤抖的幅度竟比明阳还要大。
“是该罚你。”宸安帝稍加思忖,“眼下要到汛期,黄河北岸又常年决口,朕罚你前去治河,为期三个月,你可有异议?”
治河可是个苦活,风吹日晒不说,若遇汛期,大水频发,小命折在里面也不好说。
后面的官员隐隐想给楚仁说话,楚仁已先一步跪谢隆恩:“儿臣定会好好治河救水,不负父皇嘱托。”
“嗯。”宸安帝点点头,让他起身,见官员们还都跪着,便也免了他们的礼,最后又看向明阳,“不管怎么说,大公主刻意隐瞒,私自出府。罚三个月的俸禄,禁门七日,尔等可有疑义?”
“圣上英明!”
“退朝吧。”
宸安帝在李忠胜的搀扶下走下龙椅,今日的朝会延长了小一个时辰,坐得人腰酸背痛,走两步腿肚子都跟着打战。
“去贵妃那儿。”宸安帝下令。
圣驾移至后宫,楚仁也神色沉沉地回府安顿自己离开后的事务。
得知他要被委派到黄河修堤,睿王妃并不惊讶。
她本想埋怨楚仁几句,倘若他能听自己的劝解,哪能落到这个地步,然而一想到黄河那恶劣的环境和气候,所有埋怨最终化作了对丈夫的心疼。
“三个月,挨一挨也就过去了。”看出了王妃眼里的心疼,楚仁拉着她的手安慰道。
睿王妃摇摇头,夫妻俩手牵手向屋子里走,一边走,王妃一边说:“我是觉得事有蹊跷。”她拉紧楚仁,“你老实告诉我,那信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楚仁被她突如其来的逼问震慑到,愣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来:“三天前下值,有人拦路喊冤。他自称张家表叔,我问过情况,又接过那封申冤状,可是正想问个清楚时,他却看出我是王爷,当时就惊吓而逃,逃走时还哀求不要对他动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