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蔫蔫橤着,唇齿上下启合,无意识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很低。
低到昭宁只听到浅浅的气音划过耳畔。
“什么?”她不由起身凑近。
林阿拾在她耳前重复一遍:“镇安王。”
她猛地抬头,眼瞳瞬间放大。
原本抓住林阿拾的那只手乍然松开,惊错当即让她怔在了原地。
“出事那日,恰逢陛下外出狩猎,太子因身体不适并未随行,贵妃便留我近身伺候。谁承想留守在宫中的护卫早已被暗中进行了调换。起火后,大门封死,我想带太子离去却无能为力……”
林阿拾闭了闭眼,唇色苍白,“而后想来,殿下的病怕也是有人动了手脚。”
昭宁不由得咬紧下唇。
她自然是记得的,太子到云山的前两日还好好的,等到第三日忽然手脚发热,浑身无力,太医诊断是水土不服,歇息两天便能自行痊愈。父皇听罢,便也忍不住担心起他们来,于是在狩猎那天让所有皇子皇女们留在宫中,免得暑热。
哥哥关心太子身体,等到了中午,亲自拎着消暑的凉茶前去探望,大火也正是在那时候烧起来的。
哥哥呼喊着救火,然而宫中空空荡荡,竟无一人可应。
他没有办法,只能丢下篮子去找宫外的人救命。
待驻守在其余宫殿的护卫们赶到时,发现的就是那个被主人遗弃的篮子,还有早已失去生息的太子。
更不巧的是,负责查案的官员竟在哥哥送去的凉茶中寻到了一剂令人昏睡的药材!
至于那些驻守的宫人,皆言并未听到三皇子呼救。
皇兄其罪难消,通政使一纸奏折上书弹劾楚严残害手足;皇帝盛怒,当即将姜家满门流放,面对满朝文武质问,皇帝却避而不谈如何处置三皇子。
——所有人都认为,是三皇子垂涎皇位,这才对太子下了狠心。
昭宁知道她的兄长有多委屈。
这些年间他不争不抢,为避免那些闲言碎语,至今都没有属于自己的王府。
皇帝说是不舍得公主与亲兄分别,实则是对三皇子变相的夺权和监视。
昭宁不止一次地问过楚严,是否有过委屈。
他总笑着说,“有简简,没有委屈。”
可是如今……他也没有简简了。
脸上一片冰凉。
昭宁抬手抹去,竟是泪。
她恍然回神,急忙背过身擦拭。
“然后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昭宁稳住心神,没有回头,维持着冷静问她。
“我没有逃出来。”林阿拾苦笑一声,“我再度醒来,就到了云山之外的庄子里。他们意图拉拢,以我亲人威胁,想借我之手将罪责嫁祸给三皇子,我不允,他们便将我……”
林阿拾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语气平静,淡漠,像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不是自己——
“将我卖到了暗娼馆。”
也就是卖到随花坊的第二年,林阿拾意外得知纵火的真凶是镇安王。
林阿拾试过逃,试着将消息带出去。
甚至真的放了一把火,不惜亲手损毁了自己的容貌。
然而这一举动彻底惹怒了那些人,他们将她押赴淮水,沦作药人。
暗无天日的日子过得太久,早已磨平了林阿拾的一切想望。
镇安王只手遮天,上京城里的官员又有几个干净的。
林阿拾闭着眼睛想。
也许云山的那把大火从未扑灭过,它一直在她的胸口烧啊烧,烧啊烧,烧到她死,烧到肉骨成灰,都不曾湮灭。
林阿拾时常午夜梦回,想到那日春日皎皎,年幼的太子来到她面前,对她说的那句——“愿你如天地灵秀之苗,移栽何处皆能生根成韵。”
可惜幼苗太弱,厚重的泥土埋不住那纤细的根茎,更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风雨,她只能任由狂风裹挟,等着那并不存在的天明。
作者有话说:
更新!!!!
第46章 046 昔日无所容
漪澜翠绿, 清光潋滟,云层于水面之上随波逐流。
甲板上吹来一股湿咸的江风,男人衣袂翻飞, 静立船头, 看似在赏景,目光却未曾落在实处, 随着破散的晨雾和浇洒下来的溶溶日光, 满心思绪被一同揉进了这片江水。
萧怀恕心觉怪异。
首先是这林阿拾的来历;其次便是她身上颇让人在意的随花坊的印记。
早些年意外救下寂风时, 萧怀恕曾顺着线索探查了一番, 那随花坊背后的掌事人不是别人,正是镇安王。
随花坊明面上是吃茶听曲儿的雅地,暗地里却是镇安王用来笼络权贵朝臣的娼馆, 其中的污浊之事数不胜数, 坑绷拐骗,逼良为娼的勾当更是常有。
寂风为人疾恶如仇, 始终记恨着随花坊当初对她的迫害,所以在随花坊突遭大火时,萧怀恕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寂风。
哪承想逼问之下, 发现真凶另有其人。
这场火不但烧了大半个随花坊,更牵累了不少平头老百姓,各种流言蜚语壅塞不住地传到了圣驾跟前。
镇安王背地里再不老实, 明面上也是皇帝那憨厚仁义的亲兄, 为避免日后麻烦, 镇安王当夜便命人关闭随花坊, 随后秘密遣散一干人等,人证罪证销毁得干干净净,令大理寺无处查起。
难道……林阿拾是那纵火之人?
倘若是, 以镇安王瑕眦必报的性子为何不处置了她,难道只是为留她炼作药人?
萧怀恕眉心微拢,未注意到寂风已走到了他身边。
“里面一直没动静,真不用管?”
萧怀恕摇摇头,“林阿拾既然选择告知我们真相,便不会乱来。”
寂风迟疑片刻,“主子准备怎么处理?”她说,“可要将消息带去上京。”
萧怀恕凝视着平静幽绿的水底,“怕是不会这么容易……”他反问寂风,“倘若你是镇安王,可会让我活着离开淮水?”
寂风不由得又想起了随花坊,新仇旧恨加一起,情急之下不禁逼近两步,“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了?任由他们为非作歹不成?!”
“我有办法!”
船舱之内,昭宁反手拽握住林阿拾那只冰冷枯涩的手,飞快定夺:“我们先将你藏起来,等我们快马加鞭回到上京……”
“嗤。”
冷冷浅浅的嘲笑声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让她的满腔热情悉数哑火。
林阿拾望着眼前这张漂亮却满是天真的脸庞,毫不留体面地戳穿了她的幻想,“你以为你们能逃出去?”
忽如其来的反问变作一块烫石,沉甸甸压在胸腔,呼吸跟着发烫发沉。
昭宁仍不死心:“萧怀恕是大理寺少卿,镇安王就是再嚣张狂妄,我也不信他敢做到这个地步,若陛下问责——”
“若陛下问责,多的是替罪羔羊。”
昭宁哑然。
林阿拾比他们更早地看到了结果,或者说,根本没有结果。
她俯身到昭宁耳畔,勾着唇,轻轻说了几个字,随后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脸上的惊惶。
昭宁瞳孔震颤,迟迟没有出声。
倏然间——
余光瞥到了什么。
肢体的反应快于头脑,在林阿拾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时,昭宁已将她连人带椅地扑倒在身下。
突如其来的天翻地覆之感令林阿拾脸色骤变。
淬了油的火箭穿破那层脆弱单薄的窗纸,与昭宁的手臂擦过,咻地下扎入身后朱红的船木,那簇小火苗在猛火油的催生下迅速蔓延而起。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猩红色的箭雨铺天盖地,四面八方地浇落在这间不大的船舱。
火油的气味呛鼻,热浪一层卷过一层。
昭宁顾不上手臂处传来的皮肉钝痛,用力架起林阿拾:“走,到水里去。”
林阿拾对着她身后,喃喃自语:“怕是走不了了。”
昭宁心里一咯噔,扯拽着林阿拾的那只手猛然收紧。
杀手们行踪诡谲,出行无声。
平静江水先是冒出一串白泡,风呼啸的声音似是变大许多,萧怀恕凝视着水底的双目跟着一沉,倏然拉过寂风朝一侧避开。
寂风尚未回神,便见萧怀恕拔剑而起。
利剑出鞘。
剑芒锐气逼人,银白剑刃隐约照映出暗绿的影子,先是一个,接着是两个,数不清的人影很快占据整柄长剑。
萧怀恕持剑的手腕翻舞,随着铮铮几声脆响,剑刃弹开飞驰而下几簇火箭,那锐利的箭头嵌入甲板,明火迅速攀升而起。
“主子,小心——!”
疾风拔剑护在萧怀恕身后,为他挡住了一支暗箭。
烈火和凶肆在他眼底一同流窜,瞳孔之中橙红一片,向来清寂的眉眼竟在这杀意的浸染之下显出几分罕见的戾气来。
“去找她,这里我来应付。”
说话间手起刀落,长剑径直刺穿杀手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