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已泛起鱼白。
经过一夜的审讯,堂下的两人早已没有了以往的富贵相,深知死劫难逃,高县令彻底瘫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头发近乎全白。
李老爷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他浑身失力,脸上没有了丁点光彩。
两边的衙役早已被大理寺卫取而代之。
萧怀恕立在高县令本来的位置上,眸光淡淡扫过堂下二人,对薛承等人吩咐:“摘去高县令官印冠带,将二人一同打入大牢,随我押解回京,交由三司再做定夺。”
“是。”
薛承领命,在一番哭天抢地中将两人带了下去。
一夜过去,李记磨坊被查封的消息早就满天飞。
不等天亮,县衙外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萧怀恕有意将他们的恶行宣扬出去,自没有下令关闭仪门,堂上的供词字句不落地传到外面,不多时便到了尽人皆知的地步。
高县令被突然发落,这让永安镇的百姓们不免惶然。
高县令自然算不上什么清正廉明的好官,但在过日子的老百姓们看来,只要不随便横征暴敛,坑戕害民,那便是不错的官了,若再换个其他的,指不定还不如高县令来得好。
至于李记磨坊,众人更多的是唏嘘。
谁能想到表面上待人宽和的李记磨坊竟在背地里干这些勾当。
镇上的议论传不到衙门里。
堂上的事务一经结束,萧怀恕立马准备赶回宅院,启程回京。
结果刚迈出县衙,萧怀恕就被门前徘徊许久的君善挡住了去路。
君善脸上堆笑:“少卿,我们殿下想请你喝杯茶,不知少卿可否行个方便?”
萧怀恕身形顿了顿。
神色闪烁间,他扭头对富贵低声嘱咐:“你先回去让小姐收拾行囊,我晚些回。”
富贵看了眼笑眯眯的君善,应了应,快跑着离去。
萧怀恕神色冷漠:“走吧。”
君善侧身让路:“请。”
他坐上那辆蓝顶马车。
对于忙碌的永安镇百姓们来说,案子再大也没有民生大,短暂的喧嚣之后,城中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行人熙攘的街巷,最后在一座酒楼前停下。
丰乐楼。
这是镇上最大的酒楼。
在君善的带领下,萧怀恕跟着上了二楼,进了最里侧的包间。
君善未跟进来,带门离去。
包间修缮得雅致,临窗一面皆是雕花槛窗,如今尽数敞开,围着窗外碧绿的水畔。
楚严立于窗前,玉白锦袍笼罩着清瘦但并不单薄的身躯,腰悬一枚青玉鱼佩,发束玉冠,斑驳光影在侧脸游弋,他微微耷着眼,即便姿态慵懒,眉眼间也依旧可见皇子的矜贵之气。
“参见殿下。”萧怀恕垂眸作揖。
楚严冲他笑了笑,掌间的折扇点了点对桌:“晏之不必拘礼,快坐。”
萧怀恕坐至对面。
“听闻晏之忙碌一夜,如今又喊你过来,还望晏之不要怪罪。”楚严说着,亲自为萧怀恕斟茶。
萧怀恕没有接替楚严倒茶的动作,嗓音跟着顿了顿:“殿下想必是有要紧事,晏之怎敢怪罪。”
楚严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我此前已让君善打听过了,此案事关重大,晏之准备如何处理?”
萧怀恕沉吟片刻,不加隐瞒:“按我朝章序来。”
先交由三司会审,最后再由皇帝亲自定夺。
按大兴律例,两人应都会被处以死刑。
楚严听罢,突然开口:“此事牵扯皇叔,对吗。”
萧怀恕瞳孔收紧,眸光陡然变得锐利。
楚严微微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拈起茶筅,在盏中不紧不慢地搅动,白气升腾间,微微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的脸苍白,下巴因消瘦而看起来过分尖窄,那双与昭宁如出一辙的眉眼浸在薄薄的雾气当中,显得寡冷而静默。
萧怀恕又注意到他手腕处不慎露出的疤痕。
刺红的痕迹还很鲜明,错落布在那瘦骨伶仃的骨腕上,他毫无觉察,奉茶的手稳而匀。
萧怀恕收回视线,“殿下是从何得知的?”
“此去襄州查案,自是找到了些蛛丝马迹。”楚严缓缓将新茶推过去,“那杯冷了,尝尝这个。”
萧怀恕自不会抚了皇子的好意,端起茶杯轻品。
茶香入口化开,回味无穷。
“晏之不问我为何出现在此处吗?”
萧怀恕放下茶杯,“我为臣子,无权干涉殿下。”
楚严早知便是这样的回答。
他既然不问,他自然也不必硬要回答,只是——
“襄州案情了结,陶茂实私鬻官爵,罪无可逭;皇叔身为其养父,亦难辞咎,此案已是板上钉钉,并无转圜的余地。”
萧怀恕静静地听着。
“不过我又发现,不单单是襄州,便连淮水,汾州,兴川,皆有皇叔结党私营的证据。我本想先去汾州暗中探查一番,结果遇大水冲没了桥梁,便在此地耽误了几日,回京时又正巧遇上了大理寺的兵马,我猜测此事定和皇叔脱不开关系。”
说话间,楚严将一本册子递给萧怀恕。
准确来说,那是一本投名状,出现在上面的官员的名字少说二十人,其中便有高县令的名字。
萧怀恕长睫轻颤。
“依殿下之意,该如何处理?”
“晏之,你是聪明人。”楚严慢条斯理,“你此前在朝堂上公然揭露陶茂实的罪行,如今一案未结,又将镇安王牵扯到新案当中,即便是为父皇分忧,又让父皇怎么对待你?”
庙堂之下,群臣割据,各拥为主。
除却诸皇子各自营垒,其根基最稳的当数镇安王一党。
萧怀恕自然知道二次上奏的后果。
此举是公然将自身推向镇安王的对立面,而皇帝除了是皇帝,也是镇安王的兄弟。
若皇帝大惩为戒,虽会动摇镇安王的朝中根基,在旁人看来,皇帝却是站向了萧怀恕这一边。
众人皆知,萧怀恕是五皇子的陪读,臣子的功自也是其主的功,即便皇帝没有那个意思,可若真因此嘉赏,落在外人眼中,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可是倘若皇帝从轻发落,又会让皇帝落一个徇顾宗亲,漠视国法的非议。
一次上书是为臣本分;二次上书是与帝结怨,左右萧怀恕这个上谏的人都落不到什么好处。
萧怀恕笑了下:“难道,殿下是想替我上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053 生是团聚,
“镇安王是我叔父, 即便我将二者同时上谏,群臣亦说不得什么,唯有一点, 那便是会揽了晏之功劳。”
功劳与否, 萧怀恕并不在乎。
他好奇的是楚严为何这样做。
记忆里这位三皇子安之若素,和光同尘, 如此出头绝非他的本性, 更别提他是楚为的人, 最起码表面上是, 与他谋和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萧怀恕不禁又想起襄州之事。
他原以为春柳因救命之恩效忠于大皇子,听命楚仁毒杀公主,只要顺着隐生息的线索找到证据, 便能定大皇子于死罪;然而到来头, 楚严才是那个真正救了春柳的皇子。
——那么原先的结论都将推翻。
可是光凭春柳这一点,又不能真的钉死楚严就是真凶。
“晏之, 你意下如何?”
萧怀恕掩去情绪,顺势应和:“有殿下解难,自是求之不得。”
楚严笑了笑, “那就劳烦晏之,回头让你的人将供词抄送一份。”
萧怀恕起身告辞。
系在腰间的药囊跟着晃入了楚严的视线。
药囊的料子粗糙,走线简陋, 行走间微微散发着一股苦香。
这是当初在曹家村时, 昭宁闲时给两人缝的, 里面包着驱蛇的七叶藤, 萧怀恕不舍得解下,于是日夜佩于身上。
楚严抬眸看向萧怀恕。
对方欲转身离去时,他倏而开口:“里面装的可是七叶藤?”
萧怀恕步伐顿住。
跟着看了一眼腰间的药囊。
他神色闪烁:“殿下闻出来了?”
楚严笑说:“不瞒晏之, 当初随简简赴往襄州时,她差些遇蛇,为此我特意寻来了七叶藤,亲手为她缝制药囊,因此对这个气息很是熟悉。”
萧怀恕垂着睫,没有应声。
楚严起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既然如此就不过多叨扰你了,我与五弟虽多有不虞,但对晏之,我从未有过芥蒂。”
萧怀恕躬身告辞。
楚严望着他背影离去,直至厢房的门闭合,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盛夏暖阳,湖水涟涟。
倏然间天光蒙蔽,倾盆大雨绞碎晴云,当头浇落,昔日平静的黄河在大雨的冲刷下变得波涛汹涌,一波盖过一波的浪头犹如无情铁口,瞬间淹没河堤,冲毁大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