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有心保住苏贵妃,可又不愿让楚严寒心,最好的处理便是先将此事暂时搁置。
如今距中秋还余半个来月。
倘若萧怀恕猜测没错,宸安帝是想在祭祀礼后将楚严立为太子,之后再赦免贵妃死罪便是顺理成章了。
只不过……
萧怀恕思绪微闪,紧声叮嘱明阳:“在祭祀之前,大公主定想方设法盯紧掖庭狱。”
明阳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禁有些后背发冷。
嫁祸之罪,人死则消。
皇帝不让贵妃死,不代表身后的那些人不让她死。
明阳一时之间脸色惨白,对萧怀恕接连点头:“我、我会想法子买通看守,不让母妃在狱中出事。”
说到这里,她不禁微微哽了哽:“少卿,此事真无转圜了吗?”
萧怀恕无奈叹息。
转圜的余地微乎其微,能保住贵妃的性命便是如今最大的转圜了。
“那、到底是谁做的?”
萧怀恕垂眸避开明阳视线,“公主不必追问的好,时机到了,我自会告诉公主,如今的重中之重是先护住贵妃。”
明阳看出了他的难色,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马车。
目送明阳离开后,萧怀恕同样坐上了萧府的马车。
此番种种让他笃定其凶定是楚严。
可镇安王如今禁足在内,削去不少大权;楚严明面上更挑不出任何瑕疵。
公主之死,随着贵妃入狱已是水落石出,他要是再暗中彻查,只会让帝王不快。
萧怀恕一时间胸口发紧,头隐隐作痛。
还有昭宁。
从那日冲突后,她大病一场,此后对此避而不谈,更让萧怀恕心神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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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恰逢前相卫松年的八十岁寿辰。
自从当年宸安帝贬谪首辅谢秉均之后,便裁撤首辅一职,重新择立三位重臣为相,同理朝政。
卫松年便是其中最为年长者。
立相那年他已是七十岁高龄,居相位不过三载便辞仕回家,颐养天年,虽执相时日较短,但朝野群臣都受过其林荫,颇有威望,如今逢老爷子八十大寿,无论是宗王还是臣子,皆来赴宴庆贺。
——除了萧家。
萧怀恕曾和卫家子孙有过几分不合,卫老又是个疼爱孙辈的,此后便彻底断了两家的关系。
大喜之日,宾客满堂。
宸安帝命楚严前来贺寿,除此之外,还让近身公公李忠胜送来一幅亲自书写的墨宝,这对卫家来说,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酒场亦如官场。
在这样的场合内,自打楚严进门,前来阿谀奉承的官员便络绎不绝。
他好脾气地打发了一行人,随意寻了个借口离开前堂,去湖心亭醒酒。
傍晚的凉风拂去三分酒意,发闷的额心也隐有缓解。
楚严不胜酒力,往往两三杯就已是他的极限,今日喝得多,头痛更甚。
在等待君善取醒酒汤的工夫,他静坐亭中,闭目养神。
寂静中,忽然传来两道局促的步伐。
布料摩挲,发出令人烦躁地窸窸窣窣的声音。
楚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身形未动。
过了会儿,交谈声又飘至而来。
“去啊。”
“爹,我、我不敢。”
“让你去,你就去,有什么不敢的!”
楚严眼睫轻颤,微微掀目。
亭下并立着两道拉扯推搡的身影,当他看过来时,父女二人顿时止住拉扯,恭敬地站在了台阶之外,而被李守正抓在手心的李幼仪腾地下红了一张俏脸。
“老臣叩见静王殿下。”李守正满脸堆笑,“这是小女幼仪,幼仪,快见过殿下。”
李幼仪躲在父亲身后,偷觎着亭内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扭捏地行了一礼,“幼仪见过殿下。”
楚严未出声。
酒意将他眼尾熏得微红,醉意之下,却浸着湖水般的凉意。
李守正见楚严不语,权当是默许,拉着李幼仪进入亭内:“小女年方十六,平日里最为仰慕殿下风采,这不……缠着老臣来见殿下一面,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说着,她又推了推身侧的女儿,示意她上前。
李幼仪脸颊羞红,小步凑近,好让他看得清楚些。
“殿下、殿下怎孤身在此处?”李幼仪双手紧拽着袖口,唇齿嗫嚅,费尽心思才找到了一句攀谈之话。
楚严抬了抬眼,这更是让李幼仪紧张得不敢呼吸。
能看出来她是好番打扮过的。
穿着锦罗绸缎,满头的珠光宝气,看向他的眼神含羞带怯,满是小女儿家的娇俏和期盼。
其心思不言而喻。
楚严撩了撩睫,眸光盯着她不松动。
李守正一看有戏,心中喜意泄在了那双写满精明地小眼睛里,他拱了拱手:“那、那老臣先行告退了。”最后还不忘对李幼仪叮嘱,“好好和静王殿下相处,切莫冲撞了殿下。”
李幼仪点点头,紧张兮兮地绷紧了脚尖,生怕静王一个不满就将她打发了。
好在静王脾气温和,李守正离开后,他向身侧示意:“坐。”
李幼仪喜色更浓,半是羞涩半是忐忑地坐在了楚严身旁的圆凳上。
她忍不住,小心翼翼用余光描绘着殿下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
在几位皇子中,当属三殿下的容貌最为出众。
听闻先皇后容貌之美,冠绝京城。
昭宁已是绝色之姿,楚严虽身为男子,眉眼线条却如昭宁如出一辙,柔和却不过分阴柔,这让他看起来俊逸非凡,却并不清高难近。
她原先常常出入宁华宫,有一部分是因为楚严。
年轻的静王满身贵气,丝毫没有其他皇子那般眼高于顶的姿态,眉眼间和煦如春,无论是对下人,还是对她们,往往都是笑意吟吟的。
记得有次,昭宁只是被花刺扎了下手指头,楚严便顶着三伏天的太阳,急匆匆地赶来宁华宫查看她伤势。
昭宁好面子,不想让好友觉得娇气,便没好气地逐走了前来探望的楚严,即便如此,三皇子仍是款语温言,不见任何怒色。
除此之外,平常更是将她们百年难见的东西大把大把往宁华宫送,昭宁有时候瞧不上的,全都大方地送了出去。
楚严会满足她的一切。
甚至曾有一次她想要天上的星星,楚严竟真找遍大江南北,寻来一块罕见的石头,称是星陨,不过昭宁嫌那石头粗糙难看,不出多久便随意丢弃了。
李幼仪时常想,昭宁真是命好。
出身高贵,偏又有这么好的兄长,任她使唤揉捏都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也就是在那时,她滋生出了一个不得言说的念头。
“我记得你。”
楚严忽然开口,嗓音朗润,亲和一如既往。
这句话让李幼仪回过神来,眸中跟着亮起光火,惊喜得几乎跳起来,可是很快,理智就让她将眼中的喜色加以掩饰,化作黯然:“我、我与公主是挚友,小女日常无事,经常去宁华宫走动,没想到殿下还能记得臣女。”
楚严不语。
李幼仪见此,指甲掐着掌心继续说道:“没想到最后会变成那样,公主她……”
她咬紧下唇,几欲垂泪。
楚严捏起茶盏,轻轻在手中晃了晃。
唇齿呢喃:“是啊,没想到……”
“殿下,你不要难过。”李幼仪顺势将手搭在他手背上,微微凝噎,“公主定不愿见你如此。”
楚严的眸光轻轻飘到她压过来的双手。
少女肌肤白皙,手腕上戴着一条色泽晶莹的串珠。
他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摩挲过她的手指,突如其来的触碰激得她浑身一颤,呼吸凝滞,身子不由自主轻抖起来,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盼。
他面无波澜,宛如枯水。
冰冷的指尖顺着她的手指缓慢攀上手背,李幼仪的呼吸跟着急促几分,很快便来到手腕,指节穿过那串圆润的珠子,连着她的手腕,一同勾了起来。
“简简的。”
李幼仪猛然一愣。
“这是简简的。”他又重复一遍。
楚严盯着那串珠子的目光是说不出的阴寒。
李幼仪无端心慌起来,迅速挣出楚严的手指,将珠子和手腕一同遮掩在袖口之下,“是、是公主曾经送我的。”
楚严笑了笑,收回手:“看样子昭宁对你很好。”
李幼仪低着头:“是,我与公主最为交好,公主出事后,我不吃不喝多日,难过至极。”
说着便挤出几滴泪,轻轻用帕子擦拭。
楚严看向湖亭之外平静的水面,“是吗。”
“是真的!”李幼仪生怕楚严不信,“小女绝无半分虚言,自从公主薨了,小女也如丢魂一般,所以小女知道,殿下身为至亲,定比我难过,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