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应声低头。
双手捧着那空掉的杯盏,指腹来回摩挲着上面的青花瓷纹。
他觉察到她的多思,不加催促,目光安静。
良久,昭宁才说:“……算了吧。”
萧怀恕眸光轻颤。
“……我还活着,不是吗?”昭宁踌躇许久终是说了出来,自觉心虚,肩膀不由得跟着塌落下去,“萧怀恕,我放下了,你也——”
放下吧。
然而三个字还没有说完,便被他淡声截断:“为什么?”他眸底的温情退却,一点点作冷,“就因为他是楚严。”
昭宁心口一埂。
抬头对上萧怀恕冷峭的眉眼。
昭宁说服萧怀恕,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事到如今,凶手是谁已经无关紧要了。天底下不会再有人记得我,即便告知父皇,他最后的选择也会是皇兄,与其因我的死牵累更多人,不如就此收手。”
昭宁扯着唇角笑了笑,眼尾却逶迤着一抹苦意:“其实当柳宁儿没什么不好,从今往后,你继续做你的大理寺少卿;我便做我的柳宁儿,前尘过往……便不再重要了。”
她微垂着睫,神色颓唐,而又空洞。
萧怀恕寂静凝视。
他始终爱她,爱那个行走在冬雪中,艳艳灼灼的影子;爱她的明丽,同样也爱她的残忍。
她闯入他的生命,剥夺了他的所有理性,让他变成了一个失去自我,为昭宁而生的傀儡。
萧怀恕一度以为,对昭宁,他始终如此。
可是此刻,怒意聚拢心肺,迫使着他,想让他对眼前深爱之人尽数宣泄。
不过萧怀恕依旧冷静。
过于冷静,让他的面容如同淬冰的木雕,寒意直冲昭宁:“阿宁,我想过与你一起死。”
昭宁愣住,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他眼尾发狞,偏脸上又没有什么表情,“我曾想过,不论为祸者是谁,他都要血债血偿。然后——我去找你。”
昭宁哑然,十指不由收紧在一起。
“前尘过往当真不重要吗?”萧怀恕语锋寒厉,“那埋入地里的那副骸骨又算什么?属于你的十七年光阴又算什么?你说不想再牵累无辜,可因你之死,含冤而死的孤魂不计其数,他们合该枉死吗?!”
他声声质问,眼神彻底沉黯,“你得以还阳,一句算了皆可一笔勾销,可黄泉之下,森森白骨,他们何处来求半分公道?”
字字句句,如密密麻麻的箭羽朝她迸射而来。
昭宁毫无招架更无力躲闪。
连同着长久积压的悲愤,无力,将她箭箭穿心。
痛苦到一定程度时是哭不出来的。
眼泪攒积着胸口处,眼眶发胀发酸,她觉得哪里都很疼,这份痛彻竟比当日身死时还要苦楚百倍。
昭宁不得已弯下腰身,闭着眼不敢面对萧怀恕,更无言面对自己,面对那个横死在花朝夜宴上的自己。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懦弱,也从未像现在这般胆怯过。
昭宁愧对昔日惨死的自己;更愧对含冤而死的姜灵薇和姜家上下,如今面对萧怀恕,竟也做不到坦荡。
可她要怎么办?
她没有办法原谅残害她性命的凶手;更没有办法完全的恨他。
“他、他是我兄长啊。”
胃中绞痛。
头也跟着泛起阵阵疼来。
她分不清那是天道降下的惩戒,抑或者是本能延生的痛苦。
不只是身躯,理智,意识,尊严,此刻都已溃不成军,千疮百孔。
泪水终于从眼中滚落。
昭宁止不住,停不下来,她不住重复着:“他是我的哥哥,萧怀恕,他不是别人,他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是我的……我的……”
是哥哥啊。
他是她的哥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昭宁发不出声音,找不到答案。
老天爷不让她开口,她也没办法去亲自质问。
那些不理解此刻都化作悲恸,悲到极点时竟成了怅恨。
她想到幼时。
楚严会牵着她的手,走遍皇城大大小小的角落,春去秋来,他们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
他说:“简简,皇城里没有真心,但你我血脉相连,我会永远信你。”
他说:“简简,你要开心一辈子。”
他说:“简简,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有着全天下最好的皇兄。
他温柔良善,谦卑恭俭。
记忆里美好的幻想从此刻开始轰榻,破碎,眼睁睁看着它燃烧成齑粉。
昭宁切切实实地开始恨他,恨他让她陷入两难,更恨他摧毁了这一切。
在昭宁死去的那一刻,她的皇兄也被他一同杀死了。
昭宁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看向萧怀恕时,被泪水冲洗过的双眸竟一派清明——
“公主她……会原谅这一切吗。”
“她会。”萧怀恕说。
昭宁扯了扯唇角。
眼前变得模糊,他的面容犹如浸在池中,摇摇曳曳,辨不分明。
“但我不是公主,对吗?”
萧怀恕张了下唇,没有说话。
“我可以原谅,但我不能自私,对吗?”昭宁急切地想要求证什么,想要找到一个理由去说服自己。
没有谁是应该死去的。
昭宁不应该死,姜灵薇不应该死,宁华宫上上下下的宫女们不应该死,明阳……明阳更不应该再因为她的关系失去母妃。
她该做出选择,或者说——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我要让陛下……知道真相。”
说出这句话后,攒集在胸前的那口气彻底泄了出来。
不论楚严有何苦衷。
不论他是不是迫不得已,但有罪者……本应伏诛。
萧怀恕目光沉沉。
倏尔,他倾身向昭宁靠近,递上半张清俊的侧颜,“微臣……”萧怀恕顿了下,“大逆不道,该罚。”
从侧边看,他五官棱角愈发优越。
昭宁勾了勾指,然而比起巴掌,先送过去的是她柔软的双唇。
它们轻轻贴在他耳根,一吻中糅杂了许多东西。
有愧意,有安慰,也有对他的心怜。
萧怀恕睫毛一颤,恍然间怔忪。
昭宁亲完,慢慢分开,又不轻不重地在他脸上拍打了一下。
说是打,倒更像是抚摸。
萧怀恕抬手截住她那条细细的手腕,攥紧收力,拉入怀中。
“你本可以怪我的。”
他怎会不知道她的难过。
凡事皆有私心,昭宁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私心,可是倘若这份私心会摧毁公正,那么他宁可弃之不顾。
萧怀恕本已做好两人势同水火的打算。
偏偏……她没有。
这反倒让萧怀恕心中愧痛。
昭宁说:“我从未怪过你。”
萧怀恕:“你原先时常。”
时常吗?
昭宁记不大清了。
“其实我更喜欢你今日这般。”她沉思一瞬,“你不必过分迁就我,不必觉得我错也是对。你该有自己的情绪,你该我对生气。你该……教我清醒。”
皇城里的公主可以高高在上。
但……相守一生的夫妻不该活成臣子。
萧怀恕没有说话,抱着她的力度不由自主收紧。
他想告诉她的是,公主永远是公主。
——他的公主。
作者有话说:
老婆不清醒的时候,槐树:老婆你怎么不清醒!老婆清醒了的时候,槐树:我真坏啊。
第63章 063 如果是这样
“不好了, 镇安王查出奉香侍女里混进了刺客,现在正在寺中大肆彻查,大公主让你先去她那里暂避风头。”
令秋带着信儿匆匆赶来, 见萧怀恕已经苏醒, 这才收起慌色,对着床榻的方向浅浅行了一礼。
昭宁偏头看向萧怀恕。
她当时逃得及时, 想来皇叔并未看到她的真容, 所谓“刺客”也不过是为了让她现身而寻出来的托词。
昭宁并不担心自己会露馅儿, 唯恐不慎牵累到萧怀恕和明阳, 还有随行的奉香侍女们。
觉察出她的不安。
萧怀恕不轻不重地握了下她的手:“无妨,你先去躲起来。”
她眼中局促:“那你……”
“我没事。”萧怀恕安抚,“你先顾好自己, 不必担心其他。”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昭宁起身, 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令秋藏进了明阳的寝舍。
皇寺闯入刺客,此事非同小可。
宸安帝正潜心奉佛, 镇安王不敢轻易惊动皇帝,于是下发号令,对整个皇家佛寺大肆彻查, 其中皇子们的居所由楚严来进行搜检。
原本平和的承德寺顿时变得人心惶惶起来。
很快,凌乱仓皇地步伐声挤破明阳所住的幽静庭院,以楚严为首的皇城司驻守四方, 将别苑堵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