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为淡淡地瞥向楚严。
每次朝会,他都如毫无存在的松柏般静静站在喧嚣之外,楚为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他甚至自负地认为自己会是父皇心中不二的太子人选。
可是从昭宁死后,自从昭宁死后……全都变了。
现在,他们竟想把萧怀恕也从他身旁剥离。
楚为知道多说无益。
执意下去,不论是他还是萧怀恕,最后都会是进退维谷。
喉结接连滚了几圈,楚为将那抹苦涩和不甘生生咽下,垂眸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满朝静默许久,宸安帝终于开口:“少卿与景王自幼相伴,若只论君臣,不顾情谊,未免显得刻薄无情。昨夜延宁殿事发仓促,朕亦然在场,那时少卿明知皇律,却仍敢舍身救人,是为仁义之表,宫规礼法固然要紧,但也不能全然不顾人情,此事到此为止,诸位不必因此争论不休。”
朝臣其呼圣上英明。
宸安帝又看向楚为:“朕知你思念母妃,朕亦是心痛,可事情起因已经查明,你切莫因悲愁冲昏头脑,无端揣测,引人心惶惶。”
楚为指尖一颤,一颗心瞬间凉了个彻底。
楚为心知,昭宁刚死不久,父皇不想再因母妃的死让世间认为皇家律例犹如薄纸一张;更不想在大臣面前失了皇室威仪。
可、可做做样子都不行吗?
他的母妃惨死延宁殿,怎么倒成他无端揣测了?
还是说……他在父皇心目中的重量都不如一个已死的公主?
楚为满腹酸楚,强忍着眼泪,低低说了一声是。
宸安帝又说了些后续的丧葬事宜,下令将柔妃追封为柔娴贵妃,下葬黄陵,此事便算草草揭过了。
发展至今,萧忘山吊起来的心总算能安稳落地。
结果下一瞬——
礼部尚书忽然出班上谏:“臣还有一事要上谏圣上。”
咯噔一声。
萧忘山的心又重新吊了起来。
宸安帝掀起来的屁股又缓慢坐回龙椅,语气疲惫:“说。”
“今日臣在进宫之时,听守城的皇城司说,昨夜见明阳大公主与萧少卿同往宁华宫,随后又同乘一辆马车,一同出了皇宫。大公主未有驸马;少卿也未有许配,此事未免不合规矩。”
宸安帝皱眉,问萧怀恕:“可有此事。”
萧怀恕行出班位两步,微微低眉,“回圣上。臣昨日从火场出来后便随静王回殿中养伤,直到夜半才自行离去,不曾遇见长公主,更别提共乘一辆马车了。”
礼部尚书阴沉着脸色:“那依少卿之意,是皇城司胡乱编排了?”
萧怀恕起身回望,嗓音平寂:“那依大人之意,是想凭借一面之词来定臣之罪?”
他声色冷冷:“昨日本就意外丛生,现如今李大人又将大公主与仙逝已久的昭宁公主牵连进来,意欲何为?”
礼部尚书登时被这番说辞怼得哑口无言。
萧怀恕不准备就此放过,扭头对御上的皇帝行礼:“事关臣与公主清誉,不妨请李大人说出那皇城司卫是谁,召入殿中一问便知。倘若只是李大人道听途说的不实之词,理应处置,还大公主清白。”
礼部尚书的脸色骤然一变。
哪来的什么皇城司,这些话都是背地里旁人命他说的!
萧怀恕长身未起,坦坦荡荡,似执意等皇帝定夺。
不算漫长的对峙之中,礼部尚书的表情愈加难看。
宸安帝嘴唇微微一牵,然而未等下令,楚严便已挡在萧怀恕跟前,眉眼温润:“儿臣可以证明,萧大人未与明阳有过接触。”
他嗓音轻柔地回荡殿内,“昨夜少卿执意回府,儿臣推脱不过,便命几名下人护送,承华殿与宁华宫本就相近,恐怕这才引起了误会。”
楚严语不停歇:“皇城司卫日夜兼顾,恪守本职本就辛劳,天黑夜重,视物有失乃人之常情,何必过多苛责。此事归根到底是儿臣思虑不周,若父皇只因如此便下令责罚,未免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宸安帝的目光轻飘飘落至萧怀恕和礼部尚书身上:“少卿与尚书觉得呢?”
礼部尚书急忙躬身:“既有殿下作证,臣无话可说,是臣唐突,还望少卿不要怪罪。”
萧怀恕淡淡乜他:“臣自是不在意,但大公主金枝玉叶,若因李大人这番话引起流言,怕会委屈了大公主。”
礼部尚书低着头,腮帮上因年老而耷拉下去的肉皮狠狠抖了一抖。
宸安帝懒得搭理他,扶膝而起,漠然落下一句——
“罚李介俸禄一年,退朝罢。”
作者有话说:
更新!!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是不是很早!
第72章 072 “从未效忠
“少卿留步。”
萧怀恕闻声顿足, 楚严一身赤红朝服,笑意吟吟自阶下走来。
他平静敛起那抹怀疑,侧身对走过来的楚严合了合礼。
楚严虚虚将他扶起:“少卿伤势如何?”
萧怀恕:“托殿下的福, 都是些皮外伤, 今日便无大碍了。”
“那便好。”楚严笑意不改,“我唤住你是想问问, 今夜我在醉泉楼设了个宴, 少卿可否赏脸?”
楚严主动邀人, 这属实是一件稀罕事。
萧怀恕幽思俄顷, “既是殿下邀约,晏之自不会拂意。”
楚严:“那我们就说好了,晚上见。”他笑着伸手, 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萧怀恕肩头, 拂袖而去。
楚为站在高阶之上,目睹全程, 本欲去寻萧怀恕的步伐生生钉在了原地。
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楚为垂放在腿侧的手攥紧又缓慢松开,他面无表情, 冷脸离去,径自坐上了离宫的马车。
回景王府不久,方执中登门拜访。
不等方执中行礼, 楚为抄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谁准你一意孤行的!”
瓦片清脆地在脚边炸开, 茶渍四溅, 褐绿的叶片沾在方执中的鞋履之上, 厅堂盛满楚为那熊熊燃烧的怒气。
他动作滞了瞬,起身看向楚为:“殿下是因我贬责萧怀恕而生气?”
“你说呢?!”楚为斥道,“你明知萧怀恕是我的人;明知萧怀恕闯入延宁殿是为救我母妃!今日你有如此之行, 让萧怀恕如何看我!又将我置于何种境地!若非你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定将你打杀了!”
楚为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叱咄。
方执中沉默许久,才缓辔徐言:“殿下……当真还对萧怀恕深信不疑?”
突如其来的反问让楚为短暂愣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方执中又问,目光精明:“殿下又当真认为,萧怀恕闯入火场是为救柔妃娘娘?”
楚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瞳孔震颤:“难道你是在质疑,晏之与我的手足之情吗?!”
他忍无可忍,怫然而起,两步便上前来,一把捞过了方执中的领口,恨不得将拳头直接砸向他的面门。
方执中没有避让,继续有理有据地对楚为说道:“殿下当真没有察觉,自从公主逝后,萧怀恕便疏远了殿下。也只有殿下,还以为你们总角之交,情同手足,殊不知萧怀恕也将殿下与柔妃娘娘认定是毒杀公主的凶手。既是如此,萧怀恕又有何理由去救娘娘?”
楚为听得愣神。
方执中拉着他的手一把甩开:“殿下你好好想想,萧怀恕多月来与你刻意疏远,为何偏偏在延宁殿起火那日递上了入宫的折子,他若真顾念与殿下的手足之情,便不会接受静王的好意。”
静王……
想到楚严殿上主动为萧怀恕澄清流言;又想到朝会结束后二人相谈的画面,楚为一下子清醒了。
他眼神僵直,踉跄地后撤了两步。
方执中顺势整理好微微褶皱的衣衫,冷哼声:“事不有因,谤不自生,不管昨夜生起的流言是真是假,他萧怀恕和静王才是同坐一船的人,殿下若还垂涎那个位置,便不要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楚为面容苍白,心欲破碎:“……你是说,晏之背叛了我。”
方执中一语打破了他的幻想:“从未效忠,何来背叛。”
楚为虽聪慧,却孤高自傲,一叶障目。
他自认萧怀恕和他一样,会仗着多年的陪读与他情同手足,永不背叛,方执中却看得清楚,那少年郎从第一日进宫时,便未将楚为放在眼里过。
他天资聪颖是真;为人凉薄也是真。
像这样的人,怎会信奉他人。
如若公主不死,那么萧怀恕便是理所应当的驸马,自会向静王倒戈;柔妃比他看得清楚,所以听取他的建议,设法拉下公主这枚棋。
公主之死,是一幢好事,更是一幢坏事。
柔妃做得不干净,连带着楚为在皇帝那边都跟着不清不白,如今柔妃已死,对他们来说反倒是一条出路。
方执中眼珠子一转,俯身靠近:“臣有一计,殿下可愿一听?”